第80章 离乡

    第80章 离乡 (第2/3页)

杆敲了敲船帮,“那就得等水退。”

    姜昭缩回舱里,看了看手边。书箱里带的那一刀纸,只剩薄薄几张了。

    “阿柏,”她说,“你那本记账的册子,后头还空着几页?”

    阿柏一把把册子捂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在淮上弃了船,换车往北,路就成了土路,车辙里冻着冰碴子,一颠一颠的。二月初九,她还在车上。车厢窄,三个人膝盖顶着膝盖,她啃着一块干饼,忽然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今日有人进号舍了。听说比咱们这车还窄,要住九日。”

    “那裴少爷带干饼了没有?”阿柏咽下嘴里那一口。

    “他家的干饼,”姜昭想了想,“大约是切成方块,拿食盒一层一层装的。”

    阿栀把水囊塞进她手里:“少爷先把自己这一块咽下去。”

    到麓山脚下那日,山上的雪还没化尽。石阶背阴的那一面结着薄冰,向阳的一面化成了泥水,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。

    山门底下挤满了回山的人,挑担子的书童,扛铺盖的,背书箱的,还有赶着驴子驮了两袋米的。半山腰上,一个外舍的学生坐在石阶上,把鞋脱下来倒泥水,倒完了往脚上一套,叹一口气,站起来接着爬。

    姜昭拉着她那只皮箱,走在人堆里。平地上轻巧得很,上了石阶就是另一回事了,轮子磕一级,“咚”一声,再磕一级,又“咚”一声,半山腰的人都回过头来看。

    阿柏抱着一摞书跟在后头,书摞得高过了下巴,看不见脚底下,拿脚尖一级一级地探:“少爷,您慢点,这一级有冰——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姜昭话音没落,箱子又“咚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个倒泥水的外舍学生也不爬了,盯着那两只轮子看了半天:“这位师兄,你这箱子哪儿买的?”

    姜昭停下来,喘了口气,冲他一笑:“自己做的。”

    那学生眼睛一亮:“卖不卖?”

    “限量,不卖。”

    “限多少?”

    姜昭认真想了想,竖起两根指头:“两只。一只在这儿,一只在家里。”

    那学生的嘴,半天没合上。

    旁边几个歇脚的笑出了声,笑完了,又扛起铺盖接着爬,爬两级,喘一口。

    秦墨从后头赶上来,看了看那只箱子,又看了看头顶望不到头的石阶,没说话,伸手托住了箱子的另一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抬着那只带轮子的箱子往上挪。

    山上的雪还没化尽。内舍那间屋,张惟明比她早到三日,竹屏风擦过了,她那半边的书案上一点灰也没有。她把吴师傅给的那只玻璃盏从包袱里取出来,搁在砚台旁边,注了半盏清水。

    门口一阵脚步响,焦长风抱着一个油纸包挤了进来,往她书案上一放:“我家的腊牛肉,我娘腌的,切着吃。”他眼睛却落在她那几只包袱上,“酱鸭呢?你走的时候说给带酱鸭的。”

    “路上走了二十多日。”姜昭把一坛肉脯搁在他怀里,“带到这儿,你敢吃?”

    “敢!”焦长风抱着坛子,答得一点不含糊,又搓了搓手,“还有一件事……你纸多不多?借我几张。我的纸,在家写家书写光了。”

    常先生的卷子,开课后三日交。

    姜昭书箱里留在山上的那小半刀竹纸,当夜就叫焦长风分走了一半,展鹏举又来讨走了几张。

    三日里,内舍外舍的灯都熄得晚,饭堂里吃饭的人,筷子拿在手里,嘴里念的是自己的卷子。

    交卷那日傍晚,屋里挤了五六个人。

    炭盆烧得通红,铁箅子上烤着几片年糕,滋滋地鼓起泡来。

    书案上摆得满满当当:焦长风的腊牛肉切了一碟,红白分明;展鹏举带来一摞煎饼、一捆大葱,卷一张,咬一口,满屋子的葱味;秦墨拿出一包笋干,说是他娘晒的;张惟明那一匣京里的蜜煎,搁在最边上,盖子开着。陆衡最后进来,从怀里掏出一包炒黄豆,往案上一放,就去门槛边上坐着了。

    “交上去了,总算能喘口气。”展鹏举卷着煎饼,冲焦长风一扬下巴,“你那一篇,最后写成什么了?我看你写了三日的家书。”

    “写的就是家书。”焦长风把一片年糕从箅子上捏下来,烫得直甩手,“我爹营里,今年一大半的人没回家。边上离不得人,都回不去。年三十营里包饺子,初一吃长面,图个长长久久。吃完了,一个个排着队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“找你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写家书啊!营里识字的没几个。”焦长风扳着指头,“我替人写了二十七封。有一个兵,瘦得跟竹竿似的,叫我头一句写:娘,我胖了。我说你哪儿胖了。他说,写胖了,我娘就不哭了。”

    屋里笑了一声,又没人笑了。姜昭捏着一片腊牛肉,想起了二哥。边上的营里年三十包饺子,二哥大约也挤在一堆人里。他识字,排队的时候,大约是替别人写的那一个。她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要说回不去,我家的车夫才冤。”展鹏举咽下一口煎饼,“腊月里车马行最忙,往四处拉人回乡,车夫拉了一腊月的人回家,自己初一还在路上。年三十到初五,车马行歇五日,人歇,马也歇。我爹说人过年,马也过年,那五日的马料,黑豆拌麸子,一匹还磕两个鸡蛋。”

    焦长风瞪大了眼:“马也过年?”

    “马怎么不过年?”展鹏举理直气壮,“我爹说,马也想家。”

    “马想什么家?”

    展鹏举又卷了一张煎饼:“想它的马棚。”

    秦墨在炭盆边上翻着年糕,头也不抬:“你那一篇,到底写的是人,还是马?”

    “都写了。”

    “人也有不回家的,不为挣钱。”秦墨把翻好的年糕拨到碟子里,“我爹的学生,正月里来拜年,十一家里,有八家是爹娘一块儿来的。都是乡下人,为了孩子在城里念书,一家子搬到城边上,赁两间屋,年也不回乡下过了。有一家,连孩子他爷爷都来了,进门就要给我爹磕头,我爹吓得也跪下了,两个老头子对着磕了半天,谁也不肯先起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一年赁屋的钱,我算了一下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许算!”焦长风和展鹏举一齐喊。

    “——我就不说了。”秦墨把一片年糕塞进了自己嘴里。

    焦长风笑够了,从碟子里捞了一片腊牛肉,冲门槛那边一递:“陆衡,吃。你今年在山上,怎么过的年?”

    陆衡接了那片牛肉,没急着吃。今年斋夫回了老家,他替斋夫顶了半个月的班,扫院子、看灶,年三十是在饭堂里过的。

    “外舍留下五个,山下铺子里还有两个学徒,掌柜回乡了,叫他们看铺子。”他说,“年三十,常先生上山来了,在饭堂里给我们包了一回饺子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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