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离乡

    第80章 离乡 (第1/3页)

    出了平江第三日,船到常州,在城外的水码头靠了半日。

    码头上泊着一排卖吃食的小船,船头支着炉子,有卖馄饨的,有卖糖粥的,还有一条船上蒸着青团,热气一阵一阵飘过来。罗妈妈把自家的小炉子支在船尾,一日三顿,顿顿不重样,说瞧不上那些,只叫崔管家和钟嫂上岸去,买些新鲜的菜回来。

    两个人回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东西,嘴里也装着话。钟嫂提回来一篮子荸荠,一进舱就嚷:“这荸荠,腊月里八文一斤,今日要十二文!我问卖葱的婆子怎么回事,她说过了十五,菜一天比一天贵。在城里做工的外乡人,过完年都回来了,还拖家带口地捎上新人,一船一船往城里倒。人多了,张嘴吃饭的就多,地里的菜可没多出来。”

    崔管家跟在后头,拎着一挂腊肉:“她还说,有一家子,男人去年在城里做了一年工,过完年回来,把媳妇、小舅子、隔壁两个后生都捎上了。小舅子头一回进城,站在菜场门口不敢进,说里头的人比他们村赶集的人还多。”

    姜昭剥着一颗荸荠: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叫他姐夫拽进去了。”钟嫂乐了,“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糖人,说要带回去给他娘看看,城里的糖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
    又走了两日,船到京口,在闸外排起了队。

    闸口窄,往北的、往南的挤在一处,船帮挨着船帮,篙子碰着篙子,船家们隔着船骂几句,骂完了又借火点烟。船老大打听了一圈回来,说前头还压着十几条,少说要停大半日。

    挨着昭字号泊的是一条往南去的客船,吃水深,舱里坐满了人,舱顶上也坐着人,一人怀里抱一卷铺盖。罗妈妈在船尾蒸了一笼馒头,笼盖一揭,热气一冒,那边船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

    罗妈妈没急着往舱里端,她在船尾站了一会儿,擦着手走到姜昭跟前。

    “少爷,左右要停大半日,面还有,我想多蒸几笼。”她往那条船上看了一眼,“那边有好几个孩子。最小的那个,跟我家那个……那年一般大。”

    她没往下说,低头去解围裙上的结,解了两回才解开。

    “蒸吧。”姜昭从躺椅上坐起来,“有多少面都蒸了,不够上岸再买。”

    头一笼出锅,姜昭拿油纸一包一包地包好,站在船舷边上,探出身子往那边递。孩子们挤在船帮上,伸着手,一只只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。接过去的,先捧着闻一闻,烫得两只手来回倒。

    最后一包,递到一个半大少年手里。他十四五岁,黑瘦,脸冻得发红,接过去,先往身后递,一个给个老汉,一个给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,剩下两个,自己捧着,没舍得咬。

    “往哪儿去?”姜昭扶着船舷问。

    “平江!”少年答得响亮,“我叔在平江的织坊里做工,做了三年了,今年过年回来说,坊里还要人,就把我带上了。”他拿下巴朝那个老汉点了点,“这是我叔。那是我堂妹,非要跟来看看城里什么样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缩在她爹身后,眼睛却一直盯着姜昭身上那件袍子,又盯着罗妈妈那口还冒着气的蒸笼。

    “你头一回出门?”

    “我们村里,一辈子没出过县的多了。”少年咧着嘴,“我爷我奶连县城都没去过。”

    他终于咬了一口馒头,嚼着嚼着,眼睛亮起来:“我要在平江挣钱。挣够了,赁一间屋,把我爹我娘、我爷我奶,都接到城里来住。”

    他叔在后头笑骂了一句:“还没进城呢,先打算着一家子都搬进去了。真接来了,你一家子算哪儿的人?村里的册子上还有你们的名字呢。”

    “管它哪本册子。”少年把剩下那半个馒头揣进怀里,“一家人在一块儿就成。”

    闸门那头吱吱呀呀地响,前头的船挪动了。

    那条客船先走,少年站在船头冲她挥手,怀里鼓鼓囊囊的,一直挥到看不见。

    姜昭站在船舷边上,半天没动。

    就拿他叔说。他叔在平江的织坊里做了三年工,可名字还写在村里的册子上。官府是照着册子收丁钱、派差役的,村里的册子上算他这一口。

    到了日子,里正上门要钱,找不着他本人,就找他留在家里的爹娘兄弟去交。而平江那头呢,册子上压根没这个人,他在那儿做了三年工,平江县衙不知道有他,一文丁钱也没收过他的,一天差也没派过他。

    一个人,老家算了他,人不在;做工的地方人在,没算他。醉仙楼那个伙计、济州那个老板、灯市上卖灯的,都是这样。老家多交的那一份,压在留下的人身上,日子一年比一年紧,紧到撑不住,第二年又有人背着铺盖走了。

    那就把人赶回去?她摇了摇头。人是为了一口饭走的。赶回去,地还是那几亩地,养不活这么多张嘴,过了年,他还得走。

    前世爷爷讲过一段旧事。有个朝代也闹过逃户,一县一县的人跑空了,朝廷派人下去清查。查到后来,不赶人回去,就在人落脚的地方落籍,头几年还免了租税。

    那些人有了户,肯交钱,也肯出役,册子上的数一下子多出来几十万户。爷爷讲到这儿,拿指节敲着桌子说,人往哪儿走,是水往低处流,堵是堵不住的,你得挖条渠。

    册子跟着人走,人在哪儿做工,就在哪儿记上。可谁知道一个人在哪儿做工?

    县衙不知道,里正更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想到这儿卡住了,攥着船舷,看着那条客船走的方向。

    发工钱的知道啊!年底拜早年,账房照着工钱册唱名,谁做了几年、家在哪里,一口就报得出来。县衙的册子上没有他们,东家的工钱册上,一个不少。

    姜昭把这几层在心里拢到了一处:外乡人在做工的地方落籍。落籍的人数,叫雇他们的东家照着工钱册报。原籍那边同时销册,留在家里的人,不必再替走了的人交丁钱。

    她转身钻回舱里,把小几上的茶盏一推,铺开了纸。

    往后几日,那张竹躺椅就空在船头了。

    舱里点着灯,纸一张一张地少下去。写一张,揉了。再写一张,划掉半张。誊了一遍,又觉得头一段不对,从头再来。

    阿柏每日早起,头一件事是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,捡满一篮子,拿去给罗妈妈引火。罗妈妈说,这一路的饭,倒有一半是少爷的文章烧熟的。

    过淮那一日,河面比腊月里宽出去一截,水是浑的。

    船老大蹲在船头看了半日,回头冲舱里喊了一嗓子。

    “小公子运气好!再晚十天,上头的春汛下来,这一段就走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“后头的船呢?”姜昭从舱里探出头来。家里往北边送的纸墨吃食,装的是下一趟。

    “后头的,”船老大拿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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