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年关

    第75章 年关 (第3/3页)

话。一个三十来岁的船场管事挤到前头,看见姜昭,张口就来:

    “小公子长得越发——”

    他猛地把嘴捂住了。

    “越发什么?”姜砚问。

    “……越发高了!”管事的脸涨得通红,“高!真高!”

    底下有认得他的,笑得直拍大腿,嚷着他七年前夸二公子姜砥“标致”,回家叫他爹拿鞋底抽了一顿。

    姜昭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,走过去放进他手里。

    “二哥当年赏你二十文,那是跟我借的。”她说,“今日这一串,我替他补个整。”

    姜硕在后头没憋住,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散场已经过了晌午,箱子才空了头一排,姜昭走到爷爷的椅子边上。

    “爷爷,今日来了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四百来个。”老爷子说,“明日、后日还有两拨,统共一千三百多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够不着她的头顶了,盖在她肩上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船工、矿工、茶工,各处铺子的伙计,连着佃户,连家带口,如今十二万都不止。”

    十二万口......

    常先生讲过,北边一个中县的丁口,也就八九万。

    “爷爷,”她说,“咱们家的人比一个县还大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如今是比一个县大了。”姜鹤年看着院门外还没散尽的人,“可咱们家没有知县,只有账房。”

    他没往下说。

    当夜分红,在老爷子的书房,姜鹤年叫姜砚和她也进去,坐在下首听。

    账房总管一房一房地念。念到三房那一成,是两万一千六百贯。

    “老三,”钱惠娘拿帕子扇着风笑,“你如今这一成,快赶上七年前我们大房的四成了。栈房那几间屋子,这回总不漏雨了吧?”

    “不漏了,早不漏了。”姜知平跟着笑,接过那一沓银票,数也没数,对折了塞进怀里。

    何秀珠的眼睛跟着那只手,一直跟到他衣襟里头,才垂下去。

    上首,姜鹤年端着茶,没喝。

    除夕守岁,三叔又离了两回席。

    初一一早,自家人开祠堂上香。

    上完了香,姜昭回自己院子,路过老爷子书房那条廊子。书房的门关着,门口站着老爷子身边的老仆,垂着手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门里头有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。只有一句是老爷子的,声音不大,沉得很:

    “.......你当我老糊涂了?”

    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
    陈嬷嬷从后头赶上来,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。

    “少爷,走吧。”

    姜昭没动:“嬷嬷,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
    陈嬷嬷的手在她袖子上紧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少爷别问老奴。”她压着嗓子,眼睛看着地,“老太爷、二爷、太太,三个人都吩咐过,家里的事,一件也不许拿去烦少爷。少爷只管念书。”

    姜昭跟着她往前走。

    三个人一齐下的令,那就不是小事。

    爷爷那一句,是骂儿子的口气。

    方才上完香,大伯领着硕哥儿去给祖宗添灯油,爹叫账房请走了。

    从祠堂里出来的三个儿子,只有一个,她没看见往哪儿去了。

    走出去很远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书房的门还关着。

    廊下那一株腊梅开了,黄澄澄的一树,香气冷冷的,飘了满廊。

    初五,接财神。天还没亮,城里的鞭炮就一阵接一阵地炸,炸到晌午才稀下来,满街都是红纸屑。

    姜昭在码头上找到了大哥,姜砚挽着袖子蹲在船尾,拿一柄小木槌沿着船帮一路敲过去,敲一下,侧着耳朵听一下。

    “哥,你在干嘛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头也没抬,“放了一冬,听听哪块板子松了。”

    姜昭在他旁边蹲下了,“哥,三叔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姜砚手里的木槌停了一下,又接着敲:“什么怎么回事。”

    “硕哥儿这两年又变回去了。”姜昭盯着他的手,“指甲啃成那样。书院医馆里闲聊说起过,从前有学子临考心里压着事,手上就闲不住,下意识地啃,啃得指甲没一片好的。还有三叔,小年夜在自己家的回廊上,跟做贼似的,见了我倒吓一跳,话都说不利索。也不知道去见了谁,回来身上一股味。”

    姜砚转过身来,把木槌搁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“昭儿,你二十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今日问。”

    姜砚看了她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长辈的事,我知道得也不全。”他把声音压低了,“只隐约听说,三叔沾了赌。外头有一帮人捧着他,一口一个三爷,捧得他找不着北。爷爷罚过他一回。”

    姜昭的手指在船帮上收紧了。

    “你在饭桌上替硕哥儿说的那几句,”姜砚伸手,把她帽檐上沾的一片鞭炮红纸屑拈了下来,“爷爷、大伯、爹,哪个心里不明白?硕哥儿跟了大房,先把孩子摘出来,这就是在办。”

    “那三叔——”

    “这两年家里的摊子铺得大。大伯一年倒有大半年在北边,爹和娘各有各的事,我手上压着船场,还有往北边去的几条路。”姜砚拿袖口擦了擦手,“可再忙,家里也有人看着。不让你掺和,是你的心思,该搁在更要紧的地方。你回了山上,隔着千里,能管多少?能操心多少?”

    姜昭没吭声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
    “爷爷心里有数。”姜砚顿了顿,“我也多看着些。”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姜砚站起来,往船尾那层新添的舱看了一眼。窗纸叫河风鼓得一张一翕,噗噗地响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说什么,把木槌别回腰里。

    “回去吧,娘该找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