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月事

    第71章 月事 (第3/3页)

方日光。

    带子比在家试的时候难系,手指头不大听使唤,襻扣了两回才扣上。

    她在那三步见方的地上来回走了一趟,蹲下去,又站起来。垫子没动。

    门板上轻轻响了一下,是阿栀拿指节叩的。

    “成了?”

    “应该成了。”

    她拉开门闩,阿栀站在廊下,往她后襟上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接过她手里卷成一团的中衣,拿手巾裹严了。

    回了屋,那件中衣阿栀没往热水里放,另舀了半盆冷的浸上。

    “记着,沾了血的只能过冷水。见了热水,就咬进布里洗不掉了。”

    她挽起袖子,手刚伸进盆里,姜昭从床沿上探过身来,按住了盆沿。

    “我自己洗。”

    阿栀抬头看她,姜昭的耳朵是红的,眼睛盯着盆里那一团洇开的淡红,不看人。

    “脏。”

    “脏什么?”阿栀把她的手从盆沿上拿开,“我从前在药铺替人剜过疮,缝过口子,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倒,眼都不眨。这一点,怕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低下头搓了两把,声音放平了:“少爷只管读书。您的手是拿笔的,这些事有我。”

    姜昭的手悬在那里,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。

    她提起那只小铜壶,把剩下的红糖水倒了一碗,自己没喝,搁在阿栀手边的矮凳上。

    “你跑了一路山道,你先喝。”

    阿栀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,没抬头。

    “搁着,洗完了喝。”

    她把中衣拧干卷起来,姜昭把那件夹袍叠好递过去,阿栀翻开看了一眼,又叠上,同中衣一道塞进竹箱最底下。

    “张公子的袍子我一并洗,洗干净了,熨平了,明日再送上来。”

    她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一只带盖的小锡盒,一沓裁好的油纸。

    “白日里两个时辰换一回,夜里换那几片厚的。换下来的,脏的一面朝里卷紧,油纸包两层,搁进盒里盖严。盒底我铺了草木灰和艾绒,吸潮,也压味。”

    “盒子满了呢?”

    “满不了。这几日我每日上来一趟,换一只空的给你,这一只带下山,进灶膛烧了。”

    姜昭抬起头:“每日上来?斋夫不问?”

    “张公子不是替你说了脾胃不适?”阿栀把锡盒推到床底下,拿她的鞋挡住,“脾胃不适,一日一趟汤药,送上七日,谁也挑不出理。”

    她嘴里交代一样,手上收拾一样。床底下的鞋摆正了,盆里的水泼了,手巾拧干搭上了架子。

    姜昭靠着床柱看她。说“记着”的那个口气,顺手把鞋摆正的那一下,都越来越像她娘了。

    可阿栀今年才十六,统共只比她大四岁。

    本来就是姐姐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?”阿栀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看你像我娘。”

    阿栀愣了愣,拿指头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,很轻。

    “太太要是在这儿,这会儿早把你搂在怀里了。”她在衣襟上擦干了手,把姜昭额上叫冷汗粘住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,声音低了下去,“头一回,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。是我算错了日子。往后我提前上来,不叫您一个人碰上。”

    姜昭把脸往她手心里偏了偏,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姜昭心里规划了一下日程安排:天不亮,一排屋子的人还没起,换头一回;午间饭堂人多,她晚去一刻,是第二回;散了学,众人往饭堂和藏书阁去,第三回;夜里她照旧等张惟明睡熟了再去洗漱,第四回。

    阿栀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只扁匣。匣里码着十来枚铜钱大的香饼,另有两只素面的小香囊。

    “香囊一只系在中衣里头,一只压在枕头底下,香饼搁炉子里,一枚够半日。”

    阿栀拈了一枚,搁进床头那只小香炉,拿火箸拨了一块红炭埋上。烟起来得慢,先是艾叶的苦,底下托着一点橘皮的甜,再闻,是柏子的清气。屋里那股血腥气和红糖的甜腻,叫它一层一层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姜昭吸了吸鼻子:“比夏天试的那一回好。苍术减了?”

    “减了三成。上回你说闻着像进了药铺。”阿栀盖上炉盖,“当归、益母草我一样没敢搁。那两味,懂药的人一闻就知道是妇人科的。”

    她拿布包了艾叶,在炭盆边烤热了,隔着中衣替姜昭焐在小腹上。

    “往后每个月,我算着日子,前两日上山来一趟,把东西备齐。”

    “再托斋夫每日多送一桶热水,”姜昭说,“就说我夜里读书,要泡脚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这件事,先别往家里写。”

    阿栀的手停了一下:“少爷,太太那边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自己写。你写,我娘又要着急。”

    阿栀低下头,把艾叶翻了个面。

    “我原想着,你回了屋,开箱子拿件衣裳,一眼就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你连箱子都没开过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要不是张公子......”

    姜昭把脸转向墙里,没出声。

    阿栀没再往下说,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方才疼得厉害吗?”

    “还好。”

    “骗人。”阿栀说,“你嘴唇上三个牙印。”

    姜昭抬手一摸,果然是破的。

    张惟明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    阿栀开了门,接过他手里的油纸包,两个羊肉包子,还温着。

    “他好些了?”

    “好些了,睡了一觉。”

    张惟明点点头,往自己那头去了。走过屏风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顿,眼睛没往这边看,鼻子却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姜兄换香了?”

    姜昭披着衣裳坐起来,和阿栀对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换了。阿栀配的,说是驱寒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张惟明在书案后头坐下,把灯点上了,“还挺好闻。比你原先那一味苦些,夜里读书点这个,倒不犯困。回头匀我两枚。”

    姜昭张了张嘴: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的事......”她又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同窗之间,应当的。”张惟明把书摊开了,“姜兄既然醒了,常先生那道盐法策,我确实有一处算不通。”

    姜昭愣了一下:“……你当真有?”

    “当真有。不然我当着那么多人,说那么一句做什么。”张惟明说,“我不说假话。”

    阿栀没忍住,噗地笑了一声,赶紧低头收拾竹箱。

    姜昭也笑了,一笑,小腹里又牵着疼了一下。她吸了口凉气,把一个羊肉包子掰开,一半递给阿栀。

    “你说,哪一处?”

    一张纸从屏风边上递了过来。上面是他算了一半的一笔账,第三行拿朱笔圈了一个问号。

    姜昭就着灯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你这里的盐引折价,按的是去年的。我家里八月来信说,今年淮东减了灶,引价涨了一成二。”

    屏风那头静了一会儿,一声很轻的“哦”,然后是研墨的声音。

    第二日一早,张惟明从书箱里摸出一只小纸包,从屏风边上递过来。

    纸包拿细麻绳扎着,一股陈皮混着砂仁的辛香。

    “我娘配的,治脾胃虚寒腹痛。我小时候贪凉,一吃冷的就犯,吃了这个就好。一包冲一碗,趁热喝。”

    姜昭接过来,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昨日斋长问要不要请大夫,你说要阿栀。”张惟明说,“想来有你家里的讲究,往后再犯了,你只说一声叫阿栀,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绕到屏风这一头,把她昨日摊了一桌的书码齐,笔架上的笔转到一个方向,又回去擦他的笔洗。

    姜昭攥着那只纸包,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张兄。”

    白绢擦过笔洗沿,吱的一声: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这药苦不苦?”

    屏风那头,擦笔洗的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苦。”张惟明说,“所以我娘在里头搁了甘草。搁多了,又苦又甜,更难喝。”

    姜昭没忍住,笑了一声,把纸包收进了书箱最里头那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