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寰堂辩论

    第69章 寰堂辩论 (第3/3页)

和禽兽差的少,说人不值钱。而是说那一点要紧。要紧到一旦丢了它,万丈高楼,一夜就塌了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风大了些,紫藤花扑簌簌地落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至于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”颜先生转过头,看了陆衡一眼,又看了张惟明一眼,“方才那位小友把下一句念了:舜是种地出身的,可见君子不是看门第。守得住的那个,就是君子。丢了的那个,穿着锦袍,也只是庶民。”

    郑谦益坐在内舍那一圈,五官紧绷,一点也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“老夫这一生。”颜先生说到这里,声音缓了下来,“见过的禽兽不算少。有抢碗的,有卖儿卖女的,拿着刀砍人的。没有一个,是因为心里喜欢了谁,才成了禽兽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顿。

    “大多数,都只是因为,不把旁人当人。”

    寰堂里,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。

    姜昭继续抱回那本书,半天忘了呼吸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侧过身,凑到裴湛耳边,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他书里驳人,一句比一句狠。我还当他今日要把东西两边都驳个落花流水。”

    裴湛把声音也压低了。“失望了?”

    “那没有,只是没想到,他谁的错也没判。”姜昭把书往怀里又抱紧了些,尾音止不住地往上扬,“东边说的、西边辩的,他都接住了,再拿我们自己说过的话,一层一层往上总。末了那几句是他的,可底下垫着的,还是我们说过的。”

    姜昭看着颜先生,嘴角勾着,“颜先生真厉害。”

    裴湛的眼神还落在讲台上那个老人身上。

    “他站的地方,比这道题高。”他说,“我们吵了半日的那一点,在他那里,早就不必再争了。”

    颜先生拄着杖,冲满堂的人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今日散吧。”他笑了,“煎饼的事,老夫记着。今日东边赢了一半,西边也赢了一半。一人半张。”

    满堂的人这才笑出声来,笑着笑着,站起来作揖。

    人往外散,一边走,一边还在争。

    展鹏举拿胳膊撞了撞焦长风。“半张煎饼,你说是哪半张?”

    “你天天吃的,有大葱的那半张。”焦长风想都没想。

    姜昭没往外走,她抱着那本书,贴着内舍那一圈的台阶,一小步一小步地往讲台那边挪。

    裴湛在后头看着,眉头先是一挑,目光落到她怀里那本书上,便明白了,也不拦,只抱着胳膊等着看。

    讲台边上,颜先生正跟沉山长说话。

    姜昭挪到跟前,站定了,深吸了一口气,先冲两位深深一揖,再把那本书双手捧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她的脸有点红,“学生想请先生在这书上题几个字。就写……给姜昭,昭明的昭,再落个先生的款。”

    颜先生低头看看那本书,蓝布书衣磨得起了毛,一排纸条支棱着,又抬头看看她。

    “在老夫自己的书上,给你写字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颜先生转过脸去看沉山长。“这是你们书院的讲究?”

    沉山长拄着竹杖,嘴角动了动。“我也是头一回见。”

    颜先生“嗬”了一声,笑出了满脸的褶子。“老夫写了一辈子书,头一回有人叫老夫往自己的书上写字。”他把书接过去,翻开扉页,冲斋夫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斋夫送来了笔,他蘸饱了墨,想了一想,落笔很快:

    “人禽之辨,不在所钟,在所待。几希者,守之勿失。”

    “承熙二十二年四月十二,书与姜昭小友。东原颜守拙。”

    他对着扉页吹了吹,把书还给她。“方才你那一句:不在喜欢谁,在怎么待人,老夫借来用了。”

    姜昭捧着书,低头看扉页上那两行字。墨还没干透,叫窗口漏进来的日头一照,亮亮的。

    她又是一揖,揖得极深,直起身来的时候,眼睛更是亮得吓人。

    “学生一定好好收着!”

    颜先生拿枣木杖朝内舍那一圈点了点,冲沉山长说:“这孩子。还有方才念舜的那一个。”

    沉山长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姜昭抱着书出了门,张惟明还没走,站在门边的紫藤架底下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只是站着。

    她刚准备过去,台阶底下有人喊她。

    “姜昭!”李显站在最前头,一条胳膊勾着焦长风的脖子,另一只手冲她直招,“饭堂今日有羊肉包子,去晚了就只剩皮了!”

    焦长风叫他勾得弯着腰,也不挣,反手把展鹏举也拽了过来,三个人挤成一团,你踩我一脚,我撞你一下。谢兰台两手拢在袖子里,离那三个人站得远远的,生怕叫他们蹭着他那身新衣裳。秦墨立在台阶边上,安安静静地等。陆衡落在最后,靠着廊柱,手里捏着方才记了几笔的半张纸,见她看过来,冲她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裴湛一个人站在台阶底下,没跟着喊,只仰起脸看着她。

    日头已经偏西了,从紫藤架的缝里漏下来,碎碎地铺了一台阶。散了课的学子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过去,有的还在说那半张煎饼,有的在争舜当年到底种的什么地,说着说着又吵起来,一路吵下了山道。

    “来了!”她应了一声,冲他们挥了挥手。又回过头去,想叫上张惟明一道。

    紫藤架底下空了,几瓣紫藤花落在他方才站过的那块青砖上。

    她愣了一愣,把书往怀里一抱,提起袍角,一溜小跑下了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