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春日宴
第64章 春日宴 (第3/3页)
她方才只咽过一小口。
不对劲,面红,眼直,话多,手抖。
她小时候合香,尝试用过药材,在自家药铺里见过一样东西,白的,喇叭似的花,晒干了收在一只黑漆小匣里,匣上贴着红纸条:洋金花,有毒,慎用。坐堂先生说,这东西磨成粉兑进酒里,人喝了心里有什么就往外倒什么,一句也拦不住。睡一觉醒过来,什么都不记得,只当自己是喝醉了。
她把茶盏放下了,盏底磕在桌面上,磕重了,茶水溅出来,烫着了虎口。
这不是一席文会。
她方才还当,这一席是来指点她诗赋的。
十来个寒门学子,没有家世,没有靠山,一个一个灌下去。今日嘴里倒出来的话,明日醒过来,他们或许一句都不记得。
可有人替他们记得!
一个骂过世家当道、骂过朝堂冗官的寒门学子,往后叫人拿着这几句话,要他往东,他敢往西吗?
姜昭一股火从胸口直顶到嗓子眼,桌帷底下,手指抓紧了膝盖。
她告诉自己得控制住情绪,主位上的那两双眼睛,随时会朝她看过来。
她松开牙关,拿帕子慢慢擦了虎口上的茶水,又端起盏来喝了一口。
还有她自己,方才刘干办那一问,已是试探。若今夜她要是也喝到管不住嘴,他往下问的,就不是满月酒了。
她不能再坐下去,可也不能直接走。
怎么办?
姜昭脑子快速转着,拿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。
一个今夜只喝了一杯酒的人,在这时候告辞,就等于告诉他们:我知道你们想干嘛。
还有陆衡,他已经在说他爹了,再说下去,倒出来的就不只是骂世家。
她垂下眼睛,看着跟前那只杯子,入席时斟的那一杯,还剩大半。
袖袋里有阿栀给的白瓷瓶,她放下茶杯,在桌帷底下拔了塞子,把两丸药倒进手心,一丸捏破了压在舌头底下,一丸掖回袖袋。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,冲得她眼眶一热。
她拿帕子裹住杯子,低头去擦杯沿上溅的酒。帕子底下,瓶口抵着杯沿,酒顺着瓶壁淌进去,淌了小半瓶。她把塞子按紧,瓶子滑回袖袋里,贴着腕子,一阵冰凉。
空口说酒里有东西,没有人会信。有这小半瓶,就有人能验。
她按着额头站起来,身子晃了一下。
“先生......学生头有些晕,想去后头.......更衣,醒醒神。”
“去吧,去吧。”何副山长笑眯眯地摆手,“年纪小,不必硬撑。”
刘干办抬眼看了看她的脸,又低下头,喝了一口酒。
后院的角门虚掩着,门外那条巷子里,阿柏揣着手巾,蹲在墙根底下跺脚。
他一抬头看见她,张嘴要喊,叫她一把捂住了。
“回去叫阿栀,带上药箱。”姜昭的声音压在嗓子眼,“让崔管家套车,停在巷口,别点灯。”
阿柏的眼睛瞪圆了,她一松手,他就抓住了她的袖子:“少爷,出什么事了?您不跟我走?”
“上头还有人没带出来。”
她把袖子抽回来,转身进了角门。
门在背后合上,她在门洞的黑影里站了一站,心跳撞着耳膜,一下重过一下,胃里开始往上翻。她拿手背抵住嘴,等那一阵过去了,才往楼梯走。
再上楼的时候,她是扶着栏杆上去的,一级台阶,踩了两回才踩实。
雅间里,陆衡已经站起来了,一只手撑着桌子,在说他爹种了一辈子地,到头来一亩也不是自己的,墙根底下捧酒壶的那个小厮,往前挪了半步。
姜昭扶着门框晃进去,一头撞在陆衡身上,胳膊一抡,揽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陆兄!”她大着舌头嚷,“可找着你了……走走走,我有要紧事跟你说!”
陆衡叫她撞得一歪,红着眼睛回过头,口齿不清问:“什么……什么要紧事?”
“天大的事!”姜昭把他的一条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架,“在这儿说不得。”
满桌的人都笑了,吴清拍着桌子说姜昭也有今日,郭守正趴在桌上跟着笑,笑得直打嗝。
“一杯就成了这样。”何副山长摇着头,冲墙根抬了抬下巴,“去个人,跟着照应。”
刘干办没说话,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,笑纹慢慢地又堆了起来。
陆衡比她高出一个头,半边身子压下来,沉得她膝盖一软,她咬着牙撑住,架着他往外走,一步一歪,肩膀把门框撞得哐的一声。
下了楼,拐进后廊,跟出来的那个小厮提着灯,亦步亦趋。
姜昭架着人站住了,回头冲他摆手:“陆兄要吐……劳驾,去灶上讨一碗酸汤,再拿只盆来。”
小厮看看她,又看看楼上,脚没动。
陆衡恰在这时候弯下腰,干呕了一声。
小厮往后一跳,把灯往廊柱上一挂,掉头往灶间跑了。
后院最里头有一间堆杂物的栈房,门虚掩着,门轴锈了,一推,吱呀一声。里头一股霉草和陈木头的气味,墙角堆着几捆稻草,旁边码着一摞破桌椅。
她把陆衡拖到草堆上放下,陆衡一沾草,身子就软了,嘴里还在嘟囔。
“我爹……一亩也不是自己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昭的嗓子一下子哽住了,尾音发着颤。她蹲在他跟前,拖过一捆稻草,盖在他身上。
陆衡没听见,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,嘟囔声越来越低,变成了一下一下粗重的喘气。
她蹲着看了他一会儿,她进书院那一日,是陆衡在山门口接的她。他替她扛着书箱,一路上把哪条道近、哪间斋舍漏雨,有什么规矩,一样一样说给她听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那一日是替斋夫顶的班,顶一日,书院管两顿饭。抄书,扫院子,替灶上劈柴,能换一文钱的活,他一样也没落下。
一个平日说一句重话都要先红了脸的人,今夜倒好,连他爹的苦处都掏给了墙根底下那几双耳朵听。
她吸了一下鼻子,眼眶烫得发疼,站起来,眼前黑了一下,一手扶住了那摞破桌椅。
她想上闩,但指头不听使唤,闩头对了两回,才对进槽里。
后墙上有一扇窗,窗棂是松的,她两只手攥住一掰,掰下来两根,靠在墙根。襕衫的下摆太长,她撩起来掖进腰带里,两只宽袖挽了两道,拿汗巾扎住,才踩着那摞破桌椅爬上窗台。底下是黑黢黢的一条巷子,离地一人多高。
她跳了下去,袍角叫断了的窗棂挂了一下,嗤的一声,撕开一道口子。
脚底下踩着一块冰,人往前一栽,手撑住了墙。膝盖磕在墙根的石头上,钝钝地一疼。
方才那一口酒的后劲,这会儿顶上来了,整个人头重脚轻。
她弯下腰,干呕了两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,嘴里一股酸水。里衣叫冷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,巷子里的风一过,冰凉。
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巷口挪。
巷口黑着,没有灯,一辆车的影子停在那里,马打了一个响鼻。
“少爷!”阿柏扑过来扶她,阿栀跟在后头,夹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,药箱抱在怀里,一句话没说,先抓起她的腕子搭脉。
“我没事。”姜昭把手抽回来,转向阿柏,“你去找裴湛,告诉他我无事,我要回一趟书院。陆衡在望春楼后院最里头的栈房里,门从里头闩着,请他派两个有身手的在后窗外头守着。别声张,就当陆衡是自己醉倒在外头的。”
她踩着车凳上了车,回过身,伸出手。
“阿栀,跟我走。”
阿栀把药箱往怀里一揽,搭着她的手上了车。
阿柏嘴里跟着重复了一遍,念到一半,声音抖了:“少爷,这大半夜的,回书院做什么?”
姜昭没有马上答,她撩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。望春楼那几扇槛窗还亮着,划拳声、笑声,隔着半条街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
陆衡就躺在那片亮光底下的草堆里,身上盖着一捆稻草。
她手里那截帘布,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。
手一甩,帘子落下来。
“告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