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春日宴

    第64章 春日宴 (第2/3页)

自压檐牙。”

    何副山长端着杯子,点了点头。“有进步。“强作花“三个字,有点意思。”他笑眯眯地添了一句,“就是冷了些,吃酒的诗,要热闹。”

    满桌都笑了,姜昭也跟着笑,坐下来,脸有一点热。

    过了两刻钟,阿柏果真捧着一摞手巾进来了,冲她挤了挤眼,又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何副山长看着门帘笑:“谁家的小厮,这样尽心。”

    酒过三巡,门帘一掀,进来一个人。

    五十出头,中等个子,一身青绿色的公服,腰里系着黑犀角带,他腰上悬着一枚玉,色白无杂质。脸白净,胡子修得很短,一双眼睛笑起来细细的,看不出眼珠子往哪儿转。

    何副山长先站了起来,迎到门口。

    “刘大人!您怎么亲自来了。诸位,这位是提学司的刘干办,奉命巡查地方文教,路过麓山,听说咱们书院出了几个好苗子,特地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一阵椅子响,众人起身见礼。

    青绿是八品的颜色。提学司底下的干办,品级不高,管的却是各州县的学校、考课和生员的名册。

    刘干办摆着手让大家坐,端着杯子一个一个敬过来。到孟远舟跟前,他夸孟家三代耕读,难得。吴清那篇论漕运的文章,他说提学司里有人传看。轮到陆衡,他拍着肩膀,提起晋陵赈灾的事,说提学司也听说了。

    陆衡红着脸站起来还礼,杯子晃了一下,洒出来一点。

    然后他走到了姜昭跟前。

    他笑着上下打量她。“这一位,就是姜家的小公子了。”

    姜昭站起来行礼,叫他按着肩膀又坐了回去。他自己拖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,把杯子搁在她手边。

    “平江府姜家,江南四家之首,我是久闻大名的。造船,香料,矿料,药材,茶,哪一样不是江南头一份?”

    “刘大人过誉了。”姜昭欠了欠身,“不过是家里人勤谨些。”

    “勤谨好。”刘干办拿指头点着桌面,“你游学回来那一篇论赈济的策论,我在提学司看过,写得实在。年少有为啊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
    他又问平江府今年的茶价,问姜家的船如今还走不走明州,问她祖父身子可还硬朗。问得家常,一句也没问到要紧处。姜昭一句一句地答,答得不多不少。

    问到后来,刘干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说起来,我与贵府还是旧识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姜昭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十一年前,我去江南办差,正赶上你出生那晚。”刘干办拿杯底在桌上轻轻转着,“姜府张灯结彩的,我那时候厚着脸皮去讨了一碗满月酒吃。”

    他把杯子放下,看着她,细细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。

    “一转眼,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
    姜昭脸上的笑没有变,她端着杯子的指尖,一下子凉了。

    出生那晚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,她只听母亲说过一回。那年她五岁,坐在浴盆里,和母亲说她知晓自己的身份时,母亲告诉她,你生下来那天,外头有人盯着。你要是个女孩儿,那天夜里,你就不在这个家里了。

    那一夜的姜府,没有张灯结彩。二房的门是关着的,为了瞒着她的身份,产房里只有陈嬷嬷,父亲站在门外。张灯结彩,是一个月以后满月酒的事。

    他把两件事说成了一件。

    是说错了,还是有意说错的?

    她抬起眼睛,去看那张脸,脸在笑,笑得很和气。可那双眼睛没有笑,它在看她的眉毛,看她的嘴角,看她端着杯子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他要是知道她是什么人,就不必看了,他会等着她慌,等着她手里的杯子晃。

    可他不笃定,他也在试探她。

    他探的不是她是男是女。他探的是姜昭知不知道,当年有人盯过姜家。

    想明白这一层,不过是端着杯子的那一瞬。

    姜昭把杯子往唇边送了送,没喝,又放下了。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,像是叫长辈说中了小时候的事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    “刘大人好记性,那时候我还在襁褓里,什么都不不知道了。”她挠了挠鬓角,“家父也从没提过这一段。许是没想到,我还能有幸见到大人。”

    刘干办看着她,看了一息。

    然后他哈哈笑了两声,拿手指点了点她。

    “好孩子,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她的肩膀,端着杯子,往下一个人跟前敬去了。

    姜昭坐着没动,她的后背,已经出了一层汗。

    十一年前在姜府外头盯着的,居然是他。

    她一向当那个人是没有脸的影子,如今影子长了一张清晰的脸,站在她面前,刚刚还拍过她的肩膀。

    桌帷底下,她的手在抖,她把两只手压在一起,没压住。

    在家的时候,母亲给她束发,束到一半,手总要停一停。父亲看她练字,看着看着,就把脸转到窗外去。那一句对不住,她从没让他们说过。

    这一切,都是从那一夜开始的。

    可要是没有那一夜,她这会儿该在平江府的绣楼里,学看账,学理家,等着哪一年议亲。

    书院的山门,她一步也迈不进来。

    她很矛盾,这笔帐她算不明白。

    邻座的陆衡碰了碰她的胳膊:“鱼汤还添不添?”

    她摇了摇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,掩盖眼神,她抬起眼,往主位上看。

    刘干办敬完了一圈,回到何副山长身边坐下。何副山长侧过身去,亲手提起锡壶给他斟酒,壶嘴压得低低的,斟满了,又往他跟前推了推。刘干办没道谢,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何副山长点了点头,冲墙根抬了一下手。

    捧酒壶的那个小厮出去了,回来的时候,手里换了一把新壶,从陆衡那一头添起。

    姜昭盯着那把壶。

    何先生在书院是长辈,学子见了要作揖,教习见了也要让一让座。

    对着一个八品的干办,斟酒斟得倒像个晚辈。

    今日的帖子是何先生发的,人是何先生挑的。这位刘大人,真的是路过,还是原本就是要来的?

    她手心里出了一层汗。

    从那一刻起,她没再碰过那只酒杯。

    小厮来添酒,她拿手掩着杯口,冲主位那边笑:“学生酒量浅,一杯就上头,今日是来论诗赋的,喝多了,说的都是醉话,叫先生们笑话。”

    她要了一壶茶,茶是寻常的炒青,泡得太浓,苦得舌根发涩。她一口一口地喝着,眼睛往席上看。

    陆衡跟前的杯子,添了三回。

    他不是能喝的人,可今日他喝了三杯,现下脸是红的,眼睛也是红的,话一句比一句多。起先还是论策论,说以工代赈,说分等造册,说着说着,声音就大了,拿筷子在桌上比划,说到州里的常平仓,实存不到三成。

    “三成!”他一掌拍在桌上,“七成的粮去了哪里?吃粮的人不管死人,管死人的人没有粮!朝堂上那些冗官,那些世家,屁股底下坐着几千顷的地,哪一个下过乡?哪一个见过饿死的人长什么样?”

    吴清去拽他的袖子,没拽住。

    “世家当道,寒门就只能.......”

    “陆兄,喝多了,喝多了!”吴清的手指头在抖,脸上一片潮红。他拽完了,自己也咧着嘴笑起来:“其实陆兄说得也没错,我爹去年交租,交了七成……”

    郭守正伏在桌上,嘟嘟囔囔地说他那个做县丞的舅舅。

    孟远舟倒还坐得直,眼睛却是直的,盯着那盆鱼汤,嘴角挂着一点笑。

    满桌推杯换盏,笑语喧天。

    姜昭去看墙根,四个伺候的小厮,一个捧酒壶,一个端茶盘,另外两个垂着手,低着头,恭恭敬敬的。

    可他们的头,却紧跟着说话的人在左右转。

    何副山长笑眯眯地点头,说一句“少年人,有血性”。

    刘干办坐在他旁边,端着杯子慢慢地喝,一句话也不说,看不出情绪,只是听着。

    姜昭的太阳穴跳了,一下一下往外顶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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