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游学名额

    第53章 游学名额 (第3/3页)

这一篇,开头就绕开了,写的是霜落之前的那一刻,月亮还没被霜遮住的样子,一层一层地往里收,收到末了,才落到“霜月”两个字上。

    角度是好的,极好。

    这篇诗赋,不是在考场上临时想得出来的。是提前有人把路指好了,照着走过一遍,背熟了,才写得这么顺。

    她看完了,没有动,从人群里退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去找了山长。

    山长的书房在讲斋最北头,门口两株老松,松针上还挂着前几日没化尽的雪。她在门口通报了,里头叫她进去。

    山长正坐在案后看书,抬头见是她,指了指案前的椅子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姜昭没坐,先行了礼。

    “学生这回的卷子,有几道题拿不准。想请山长指点。”

    这是真的,她那篇诗赋,有两处的对仗自己怎么看都不满意,策论里也有一处引的旧例,她拿不准记得对不对。

    山长叫人把她的卷子取来,一道一道地给她讲。讲得很细,经义哪一句根脚稳,策论哪一处该往下多挖一层,诗赋哪一联对得太板。

    姜昭一边听,一边记。

    讲到诗赋那一篇,她问:“学生写霜月,只写得出霜冷月白,跳不出去。不知道郑谦益那一篇写的是什么思路——他的角度和学生不一样,学生没想到。”

    山长的手指在她的卷子上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抬起眼,看了她一会儿,没问她为什么偏偏问郑谦益。

    他转头叫书童:“去把郑谦益这一旬的窗课本取来。”

    书童应声跑出,还没走两步又被叫住。

    “等等……再去请卓先生,现在就来。”

    山长把她的卷子合上,推回她面前,“你先回去。”

    姜昭行了礼,退出来。走到门口那两株老松底下,迎面撞见卓先生急匆匆地往这边来,袍角掖歪了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笔。他看见她,脚下顿了一顿,什么也没说,进去了。

    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
    后来的事,姜昭没有亲眼看见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,山长书房里的灯那夜亮到很晚。第二日天没亮,卓文远先生就“自请离开”书院了,说是年事已高,想回乡养老。

    行李是书院的小厮帮着收拾的,一辆车,趁着雪还没扫,就下了山。

    从她走进山长的书房,到卓先生下山,前后不过一夜。没有升堂问话,也没有一个人在讲堂上提起这件事。

    书院里的人隐隐约约有猜测,但都是“听说”,直到郑谦益被取消了游学的资格。

    但也仅仅只是被取消了资格,他照旧留在书院,照旧上课、吃饭、住他的内舍。

    姜昭猜测卓夫子揽下了一切,保下了郑谦益。

    郑谦益也许知道是姜昭做的,他在饭堂里偶遇她的时候,眼神有了变化,不是从前那种往下斜的轻慢,是另一种,冷的,沉的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证据,她没告过他,没指过他,她只是去问了一道题。问题的人问心无愧,透题的人自请离开,他连个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。

    这种无处下手的感觉,比直截了当挨一顿打,还要难受。从那以后,他对她的敌意,才算是真正定下来了。

    游学的正式名单贴出来那日,郑谦益一个人在内舍的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章世勋来找他,在院门口磨蹭了半天,才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,张了几回嘴。

    “谦益兄,”他说,“那个……名单上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章世勋就不说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说:“其实去不去也没什么,不过是跟着几个老头子走一走,冬天路上又冷……”

    郑谦益没有发火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院墙外头那一片光秃秃的树梢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声音很平静,却让章世勋不敢再开口,退出去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家里的信前日就到了,压在他书案上,信是父亲写的,问他这回月考考得如何,他没有回。

    哥哥上个月刚被家里安排了一门好差事,父亲在信里顺带提了一句,说谦益在青麓书院读书,同僚问起来,面上也有光,“总算有点用处”。

    有点用处。

    他来书院三年,家里觉得他有用处的时候,统共两回。一回是因为青麓书院这四个字的名声。还有一回,是入秋时父亲来信,说林家那个后生在书院里翻旧账,叫他去提点一句:“当年是林敬之构陷同僚,朝廷早有公论。那后生年轻,莫叫他一条道走到黑,误了前程。你去说,也算郑家仁至义尽。”

    他去了。他觉得父亲说得在理,甚至觉得父亲宽厚。

    那句话他说了,可林述没听。

    后来林述的屋子烧了。

    榜上说,林述夜里看书,灯没熄。

    他把那张榜看了好几遍。他想,林述要是那日听了他的,收了手,就不必熬那么些夜,也就不会有那一盏没熄的灯。

    这念头他压不下去,夜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
    父亲后来的信上,一个字也没提林述,他也没有问。他想要那个游学的名额,不是为了见什么大儒,那些老头子他不稀罕。

    他只是想回家的时候,能在饭桌上说一句:山长带我去的。

    姜昭那几日也不大说话。

    郑谦益丢了名额,卓文远走了,她问的那道题,问出了她想问的结果,可她心里没有痛快。

    林述的事,她查清楚了,拿不出来。这一件,她查清楚了,拿出来了,最后也只是这样。

    她开始明白“够不着”是什么滋味了。

    也开始明白,有些事,不是查清楚了,就算结束了。

    游学的名单是腊月初贴出来的。

    粉壁上一张洒金的红纸,山长亲笔,一共六个名字:

    裴湛、姜昭、谢兰台、李显、秦墨、陆衡。

    李显在粉壁前头一把揽住姜昭的肩膀,揽得她一个趔趄:“好!咱们四个一个不落!”

    “六个。”谢兰台在旁边纠正他。

    “对,六个,六个!”

    秦墨站在人群外头,看着那张红纸,看了很久,低下头,把手腕上那一圈早就不用再缠的白布,又往袖子里掖了掖。

    陆衡看完了,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来,看了一遍,才又走了。

    裴湛站在姜昭身后半步的地方,没有往前挤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张红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,看了一会儿,转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车在山门外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