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宗副山长

    第51章 宗副山长 (第3/3页)

,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坐的是他那日坐的地方,看的是他那日看的方向。

    亭子外头那道石阶,一级一级往远处去,拐一个弯,钻进枫林。

    她想起那个樵夫。

    背着一捆柴,走到拐弯那一级,停下来,拿脚尖在石头上点了两下,没往上踩,从边上一步跨过去了。

    林述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樵夫,直到人影没了,也没有收回来。

    她那时候以为,他看的是那个人。

    姜昭站起身,顺着石阶往下走,走到拐弯那一级,蹲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一级石板比上下两级都要旧,边沿缺了一个角,底下垫的土已经松了。她两只手扣住缺角,往上一抬,石板翘起来一道缝。

    缝底下,压着一个油布包,拿麻绳捆得紧紧的,只有巴掌大小。

    她把油布包取出来,把石板放回去,拿脚踩实了,抖掉了鞋面上的土。

    回到亭子里,她才解开麻绳。

    油布里裹着两样东西。

    上头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林述的字,工整,一笔一划,横平竖直。

    记的是年月、银两、经手人。“去岁九月,章世勋送某夫子纹银二十两,托以月课名次事”,“十月,又送十五两,附端砚一方”……名字只写姓,后头跟一个记号。

    有几笔旁边,林述拿朱笔点了一点,注一行小字:此次月课,述列第十九。

    姜昭往下翻了几页,翻到最后,合上了。

    底下一样,纸是旧的,边角发黄发脆,折痕磨得快断了,是一份奏折的抄本。

    字和册子上的不一样,更瘦,更硬,起首一行:“臣监察御史林敬之谨奏,为户部郎中郑嵩侵盗仓粮、欺罔朝廷事——”

    她的手指在“郑嵩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再往下,是一桩一桩的款项,年月、数目、经手人。经手人那一栏里,有一个名字出现了不止一回:章远。

    抄本的空白处,有人拿极细的笔,补了几行小字,是林述的手笔:“父疏既上,留中不发。次年春,父反以——捏造罪名、构陷同僚左迁。”

    再往下,又是一行,墨色新一些:“父卒于任上,仵作言暴病。”

    没有别的话了。

    山风从亭子里穿过去,吹得那几张旧纸哗啦响了一声,她赶紧拿手掌压住。

    她把两样东西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下山的时候,她没有直接回姜宅,绕去了外舍。

    官府的麻绳已经撤了,书院雇了十几个短工,正在清废墟,一车一车的焦木头和碎瓦往外拉。

    东头林述那间已经清了一半,西头冯安那间还没动。

    她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,趁两个短工推着车往外去的工夫,从塌了一半的山墙那头绕了进去。

    冯安那间烧得比林述那间还狠,屋顶整个塌了下来。她蹲下去,在靠墙的那一片焦土上拨开一层浮灰,底下又是一道。长条的,乌黑发亮,边沿齐整,和林述屋里那三道很相似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顺着廊子往东走,中间那几间,窗纸烧没了,门框熏得漆黑,可房梁还在,书架上的书烧掉了半截,底下半截还是好的。

    走到东头林述那间,短工们已经把书案底下那一块铲平了,墙角那一道还在。

    两头的地上,都有泼过的油。

    两处火,是先后放的,一处在东,一处在西。

    “哎,那位小相公!”推车回来的短工扯着嗓子喊,“里头墙不稳,出来出来!”

    姜昭应了一声,拍掉了衣摆上的灰,出去了。

    宗副山长是在藏书阁后头那条竹廊里叫住她的。

    不是传唤,他一个人背着手在竹廊里慢慢走,像是散步,看见她抱着书过来,便停下了,随口叫了一声:“姜昭。”

    姜昭站住,行了礼。

    宗副山长没看她,看着竹廊外头那一片竹子。竹叶叫风吹着,沙沙地响。

    “昨日散学,你去后山做什么?”

    姜昭的心往下沉了一下,面上没动:“学生去亭子里坐了坐。”

    “坐完了,又去了外舍?”

    姜昭没出声。

    宗副山长这才转过脸来看她。他那张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眉峰比讯问那日蹙得更紧了些。

    “此事水太深,牵扯到朝堂办案,不是你一个学子能掺和的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好好备考,别管闲事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背着手,从她身边走过去了,皂色直裰的下摆扫过竹廊的地板,一步,一步,走得不快。

    姜昭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没问她找了什么,也没问她看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宗副山长在书院里讲的是刑名,听说他早年在提刑司干部,经手的案子卷比书院里的藏书还多,是沉山长请去,才请上山来的。

    她蹲在灰里看到那几道油痕,他不该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周允的话有几处说不通,他审了半辈子的供词,不会听不出来。

    可此案子是知府定的,落笔结案是府衙的官。

    一个书院的副山长,管得了学子夜里几时熄灯,管不了知府手中的那支笔。

    他只能拦住她,也怕书院的这把火烧进朝堂里去。

    也怕她,成了第三个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肥皂色的背影走远,竹叶落在了走廊上,叫风卷着,打了个旋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