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线索

    第50章 线索 (第3/3页)

提着一盏羊角灯,站到了自家门口。

    隔壁的门开了,裴湛走出来,还是白日那身月白襕衫,外头添了一件石青的半臂。十步的路,他走得不紧不慢,走到台阶底下,抬头看了看姜家的门楣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灯。

    “怎么在门口等?”

    “你头一回来,总得迎一迎。”姜昭侧过身,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她提着灯在前头走,进门是一道青砖照壁,照壁后头是外院,两人经过那株老槐树底下的石桌石凳,傍晚赵晖刚坐过。

    过了二门,是中院。“西厢住着焦长风他们三个。”她抬了抬灯,西厢的窗纸上透着黄光,里头隐约有人说话,是焦长风的大嗓门,不知在跟谁争什么。

    “东厢是崔管家两口子。正房留着给家里人。”

    穿过垂花门,是后院,后院小,一眼看得到头,靠墙一溜种着几丛细竹,竹下一口石缸,缸里养着两尾红鲤,这时节沉在水底,一动不动。东墙根底下,一株腊梅从墙那头探过来,枝子上缀满了米黄的花苞。

    裴湛在腊梅底下站住了,仰头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家的。”

    姜昭说,“我也是今日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领着他往后院西头走,西头一间小屋,单开一扇门,门上挂着一幅竹帘。

    她走到门口,手搭在帘子上,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是她的书房。宅子是大哥置的,房间家具、物件是阿栀照着她在江南时的喜好添置的。

    唯独这一间书房,从头到尾是她自己收拾的。她每旬下山,大半的工夫都待在这里。阿柏进来送茶,放下就走,钟嫂进来收拾,也知道只擦桌面,不碰旁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掀开帘子,侧身让他先进去。

    屋里先迎上来的是香。

    不浓,淡淡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书案一角摆着一只龙泉青瓷的鬲式炉,炉里的香灰压得平平整整,灰面上印着一道篆字纹,一头已经燃成了白灰,一缕青烟从另一头细细地升起来,升到半空,才散开。

    裴湛在门口站了一站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香?”

    “我自己合的。”姜昭把灯搁在案上,“沉香打底,添了一点柏子,一点梅花蕊。起了个名字,叫疏影。”

    裴湛没再问,只吸了一口,才往里走。

    屋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,干净得跟他那间院子一个样子。窗下一张花梨木书案,靠墙两排书架,架上是经史,只在最上头一层,单放着一只船的模型,是黄杨木刻的,两尺来长,船头高昂,三根桅杆,帆是拿细绢一片一片裁出来的,舷边一排小小的橹孔,连船尾的舵都能转。

    裴湛在书架前站住了,他见过画上的船,见过河上的漕船、海上的海船,这样的船,他倒是头一次见。

    “这是?”

    姜昭抬头看了一眼那只船,目光软了下来。“我家的船。”她说,“是我照着船场里的样子自己做的。这回出来,大哥特地替我装进箱子里带上的。”

    裴湛仰着头,看了很久,没伸手去碰。

    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她自己写的,写的是“慎独”两个字,笔画还有几分稚气。字底下一张小几,几上一只青布香囊,针脚细密,是苏梧的手艺,香囊旁边压着一沓家书,拿红绳扎着,最上头那封的封皮上写着“昭儿亲启”。

    裴湛看了一眼那沓家书,没多看。

    钟嫂送了一壶茶、一碟桂花糕进来,放在案上,就带上门出去了。

    两人在书案两头坐下,香炉里那缕青烟还在细细地升。

    姜昭先把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是那块青白玉牌,灰炭已经洗干净了,镂空的竹叶缝里也一点不剩,丝绦换了一根新的。

    裴湛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
    “送你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姜昭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“在副山长跟前说过的话,”裴湛端起茶来,“总得作数。”

    姜昭看了他一会儿,把玉牌收回来,攥在手心里。

    “那我得还个礼。”她说,“礼尚往来。”

    裴湛放下茶盏。“你上回给我画过一幅画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算。”姜昭摇头,“那是随手画的,你不嫌弃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很喜欢。”裴湛说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难得笑了。他抬眼看了看案角那只青瓷香炉,那缕青烟正细细地往上升。

    “那你给我合一味香吧。”

    姜昭也跟着看了一眼那只香炉,勾了勾唇,点头:“好。保证独一无二,天底下只你一个人有。”

    她把玉牌收进袖中,提起茶壶,给他那只喝了一半的茶盏续满了,又给自己斟了一盏。茶是新沏的,热气从盏口冒出来,和香炉那缕青烟缠在一处,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缕。

    她捧着茶盏,没喝,在手心里转了半圈,才放下。

    “昨夜在林述屋里,”她开口,“你也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墙角一道,书架根一道,床那边一道。”裴湛说,“书案底下,倒是浅的。”

    “焦长风和展鹏举是最早醒的。”姜昭说,“他们出门的时候,东头林述那间,西头冯安那间,火都已经上了房顶。中间那几间,只冒烟,没见着火。”

    裴湛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,“两处?”

    “两处。”姜昭说,“火只能是一间一间烧过去的,跳不过去。”

    她把赵晖傍晚说的话,一样一样说了。

    说到“章世勋”三个字,裴湛的眉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章世勋是郑谦益的跟班。”姜昭说。

    “不只是跟班。”裴湛把茶盏放下了,“他父亲叫章远,在户部当差,是郑侍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,跟了他快二十年。郑家的银钱往来,经的大多是章远的手。”

    灯芯爆了一下,屋里的光晃了晃。

    姜昭没说话。

    林述的父亲当年告的,是郑侍郎。林述手里抄的,是章世勋的账,还有他父亲的东西。章世勋要那几张纸,不只是怕自己行贿的事露出来——他身后站着他父亲,他父亲身后站着郑家。

    “林述那夜从屋里出去,回来的路上,在哪儿碰上了什么人,怎么到的冯安屋里——”她说到一半,停住了,“这些,眼下一样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章世勋那夜在哪里。”裴湛说,“我去查。“

    “他同寝的人,会替他作证。”

    “话有两种。”裴湛站起身来,理了理袖口,“一种是说给官府听的,一种是说漏了嘴的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这两日,就留在家,别一个人上山。”

    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
    香炉里那缕青烟叫门带进来的风一扑,斜了一斜,又慢慢直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