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不公

    第46章 不公 (第3/3页)

就把一屋子人分成了两拨。

    林述问的已经是最该问的那两句,夫子不答,也就等于答了。

    她也跟着站起来,无非多一个名字被夫子记住,名额一个也多不出来。

    散讲出来,陆衡跟她并肩往斋舍走。

    石子路上落了一层槐叶,黄透了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

    “郑谦益后头几个都是谁?”

    陆衡掰着指头:“章世勋、孙承嗣、严子钰、贾恕,平日跟着郑谦益吃喝的。剩下三个,崔曜、卢景明、谢兰台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姓什么,你往京里一打听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没有裴湛?”

    陆衡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这话问得有点好笑。“请不动。”他说,“谁请他,都请不动。”

    姜昭点点头,放在裴湛身上好像合理。

    “那林述跟他,是怎么结下的梁子?”

    陆衡环顾了一圈,才低声和姜昭说,“我只见过一次,去年郑谦益当着一屋子人挑他文章的错,说了小半个时辰。”他停了停,“没看到他俩闹过什么大矛盾,具体为什么,没人说得清,许是林述太直了,看不惯的事他都要问一句,问得人下不来台。”

    “林述住你们那一斋?”

    陆衡摇了摇头,“他住外舍。”

    姜昭脚下一顿。“外舍?他看着比我大好几岁。”

    陆衡没接这句,只道:“他是举人,前年中的。”

    这下姜昭是真站住了,她跟一群刚过院试的秀才四人挤一屋,隔壁院里住着一位举人老爷,她竟一点不知道,陆衡大约觉得她这副样子好笑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当功名跟住哪儿有关系?”

    “没有吗?”

    “书院有书院的规矩。”他抬脚把路当中一颗石子踢到草里,“二百来号人,举人四十来个,一科会试下来,能中三五个,外头的功名进了这个门,不作数。升舍看的是书院自己的私试、公试,再添一样行艺,学得好,考得好,会不会做人,也算在里头。”

    “会不会做人,谁来算?”

    陆衡没答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
    “夫子们。”

    姜昭没再问。

    那几日裴湛的月课要交,常先生出的策题,据说一篇得写三千字,他接连几日没在藏书阁露面,晚饭也顾不上,姜昭一个人端着碗进了饭堂。

    老角落叫人占了,她转了一圈,看见林述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案边,一碗粟米饭,一碟腌菜,没有荤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。“林兄,这里有人吗?”

    林述抬头,认了一下,“没有,你坐。”

    他拿筷子把腌菜拨到饭上,“你是姜昭?平江府的院案首。”

    姜昭有些意外。“林兄认得我?”

    “榜上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林兄记性好。”姜昭坐下,“我连隔壁院里住着位举人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林述手上一停,抬眼看她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听说的。”姜昭老老实实交代,捧着碗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
    林述看了她一会儿,又把目光落回自己碗里。

    “举人住外舍,是有些稀罕。”他说,“我成绩不够。”

    她还没问,他自己先说了,说得很平静,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,嚼得很慢。

    姜昭也就没往下接。

    她有看榜的毛病,总想看看自己和旁人差多少,林述这个名字她在公试见过,不止一回,都在前十里头。

    私试考得好,公试考得好,那缺的就只剩一样。

    陆衡那句“夫子们”又在耳边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升不上去。

    知道了还说“成绩不够”,是不肯跟人诉苦。

    姜昭夹了一筷子菘菜,悄悄打量他。

    襕衫袖口磨出了毛边,补得极细,针脚都藏在里头,筷子握得端正,碗里一粒米不剩。

    那日在讲堂上,他问夫子的话一句套着一句,头一问给了台阶,第二问堵了退路,句句挑不出错处,偏偏句句不给人留脸面。

    这样的性子,若是天生的,棱角该是四下乱刺出来的,姜昭觉得他不是,他的直是有章法的,一问是一问,问完就站着等答,不吵不嚷,像是从小叫人一句一句教出来的。

    教他的那个人,多半也是这么一个人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去做官,会是好官,账不会糊涂,案子不会马虎,上头一句话压下来,他也要先问一句依据在哪儿,可也正因为这样,他很难往上走。

    门就那么几扇,开的时候总是先开给会绕弯子、知变通的人。

    林述吃完了,把碗筷叠好,起身时朝她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贤弟慢用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叫灶间涌出来的一阵白汽罩住了,再从白汽里出来时,背还是挺得那样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