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再见裴湛

    第45章 再见裴湛 (第3/3页)

或者养鱼,大水来了,就开闸把水引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开闸淹自己的地?”封文瀚问。

    “舍一小块,保一大片。洪水总得有地方泄。不给它留去处,它就自己乱冲,多半会淹到人住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封文瀚绕着图走了半圈:“一里一个桩,几百里就是几百个桩,让谁去量?”

    “当地的河工,这套量法一日就能教会。”姜昭说,“其实难的不是怎么量,而是怎么记——每个桩一个编号,一式两份,一份留州县,一份送河渠司,往后哪一段出事,翻册子就知道是哪一年谁量的。”

    他在第三张图前站住了:“低洼的这两块地都是有主的,你说不许种麦,那老百姓吃什么?”

    “让官府年年给钱,按往年收成折价。”姜昭说,“不是要官府买断,这地只在汛年淹,平年照种照收,给的是淹掉的那一份。”

    “官府的钱从哪里来?”

    她顿住了。

    封文瀚看着她,姜昭也回看他。

    “官府自己算这笔账,只会比修一次溃口便宜。”她摇了摇头说,“一道堤冲开,被淹掉的田、被冲走的百姓、事后赈济的粮,加起来是个什么数,学生没查到。可学生确定,一定比补偿少。”

    “这句写进去了没有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她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“补上。”他把图卷起来,动作很轻,“这图我留着,等山长回来,我拿给他看。”

    姜昭一愣。

    底下有人小声“哇”了一句,齐璋把头扭到一边去了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封文瀚把图筒往案上一搁,“你这一篇,通篇没有一个仁字,也没有一句爱民。你只讲堤、讲桩、讲淹哪一块地,有人会说你无情。”

    姜昭站着没动,她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学生想着,”她说,“把堤修好了,能护得住百姓,就是最大的仁。”

    封文瀚“嗯”了一声,转过身去。

    那一声比什么夸奖都短,可他转身的时候,嘴角难得勾了起来。

    姜昭坐下了,接着是其他人的课业。

    “募本地人。”焦长风说,“家在城墙后头的人,才不会退。”

    “粮从哪里来?”

    “边上屯田,种多少算多少,如果都靠从内地一车一车的运,路上消耗的比吃到的还多。”

    “将这边划分清楚,哪一段归谁,写清楚;出了事找谁,打赢了赏谁。”焦长风把手一摊。

    “稳。”封文瀚点头,“一点一点改,不至于惊动人。短处是慢,募兵要几年,屯田要几年,改章程又要几年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”

    焦长风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上去了。

    展鹏举在底下举手:“夫子,学生说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先朝焦长风拱了拱手:“焦兄的法子我服,可制度改得再好,敌人的马冲过来那天消息送不到,将帅来不及调兵,你这一套来得及施展吗?”

    焦长风嘴一张,没接上。

    “你上来。”

    展鹏举三步并作两步上去了。

    “学生这一篇就讲一个字:慢。”

    “烽燧点起来,一站传一站传到中枢,一来一回十几日。敌人的马从过境到抢完退走,用不了三日,等我们把兵调到,人家都吃饱喝足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怎么办?”封文瀚的手搭在案沿上。

    “不造新东西。”展鹏举把手按在案上,“烽燧、驿路、斥候都是现成的,现在的问题是乱,各州各定各的,传到下一站就变了意思——现在得改,所有州都得一个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急报不走州府,州府要抄、要存、要议,三日就没了。急报直接一路直送中枢,州府照旧走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吗?”

    “斥候定路线、定时辰,人回不来就知道出事了,一条断了走另一条。”展鹏举咧嘴一笑,“也不新鲜,不过学生觉得比新鲜管用。”

    封文瀚难得多看了他一眼:“眼睛尖,治标的法子,见效快,短处是只管传消息——兵将不相识、粮草不足,消息飞得再快,你调谁去?”

    焦长风在底下大声接口:“正是!”

    一屋子笑起来。

    封文瀚把两份卷子往案上一放:“你们两个的毛病,恰好是对方的需要的,下一篇合写一篇,两个人一份,写不出来,两个人一起抄。”

    展鹏举和焦长风对视一眼,脸都垮了。

    散了课,三个人走在廊下。

    “行啊你。”焦长风一拍展鹏举的肩,“烽燧那几条什么时候想的?”

    “我家跑车马的,一条道上哪儿慢哪儿堵,我听我爹骂几日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跟我吵?”

    “我吵的是你先说我的法子没用。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焦长风又要往上凑。

    “停——”姜昭在前头回过头,“今日我请客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一起转过来:“请什么?”

    “饭堂小屋,腊味还剩最后一匣。”

    “去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油炒面。”

    “油炒面不吃了。”展鹏举说得飞快。

    展鹏举一把揽住她肩膀,“昭弟出息了!”

    “别碰我。”她偏头躲,“我手上全是炭。”

    “你手上炭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两日。”她摊开手看了看,指缝里还是黑的,“洗不掉。”

    秦墨在后头小声说:“……我瞧着像是又画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姜昭脚下一滑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

    北坡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,裴湛把书从怀里取出来,往案上一摊,一张纸从书页间滑出来,落在灯底下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炭画,画上的人坐在窗下,微微低着头,光从左边来。

    他看第一眼的时候就愣住了,画得比镜子里的自己还像,右下角有两行小字,歪歪扭扭,是拿炭条写的:

    猗嗟昌兮,颀而长兮。

    底下一行更小:

    多谢裴兄三日之教,此画奉赠,请勿转赠他人。昭

    他笑出一声,又下意识抬眼往门口看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把画拿起来,找了块干净的镇纸压平,压了好一会儿,才打开箱子最底下那一层,把画夹进一本书里放了进去。

    放好以后,他又把箱子打开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确认画没有折角,才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