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世变之枢

    第41章 世变之枢 (第1/3页)

    《世变之枢》那道题,姜昭挑不下人。

    这个时代,历史人物浩如烟海,她读史太少,知道的太少。

    隔日下了课,她直奔藏书阁。

    守阁的是位老先生,背驼得厉害,听她说要找前朝的史,从鼻梁上取下那副水晶眼镜,拿袖子擦了擦,又架回去。

    “二楼西头第三架,往上数。”他说,“越早的越往上放。底下这几格是时兴的,天天有人翻,放高了我搬不动。”

    上了楼,日头正斜,光从西窗里照进来,光里的灰一粒一粒地浮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人都散了回去歇晌,一整层安安静静,一眼望过去只坐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西头第三架,果然一格比一格高,她要的在顶上第二格,她仰着头看了半天,去墙角搬了一只小凳来,踩上去,伸直了胳膊,指尖刚够着底边。

    抠了一回,滑回去了,再抠一回,还是滑回去了。

    她吸了口气,踮起脚尖——

    身后伸过来一只手,稳稳地把那一函取了下来,姜昭转过身。

    他站在凳子底下,比她这会儿还高出小半个头,青衫跟书院里人人穿的一样,料子也一样,只是领口压得极平,袖口挽着一道,青布巾底下别着一支簪,露出一截簪头,玉的,青白色,雕成竹节,节上的棱磨平了,磨得发亮。

    他的眉毛浓,眉尾收得干净,眼睛黑,内双眼,鼻梁高直,嘴唇薄厚适中,不说话的时候抿着,中间那一点向上弯着。

    浓颜系,真好看,姜昭心里过了这几个字,眼前这一位,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,对姜昭直白的眼神,视若无睹,看来是习惯了。

    他把书递过来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姜昭从凳子上下来。

    他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他回到了西窗底下那张长案,案上摊着一本书,翻开的两页字密密麻麻,旁边还摞着三四函。他坐下接着看,没再抬头

    姜昭抱着那一函书站了一会儿,四下瞧瞧,一整层楼,桌子空着七八张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了,那人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姜昭把书放下,笔墨摆开,纸铺平,冲他笑了一下。他没说什么,低头接着看。

    《前朝纪事》一函八册,她抽出头一册摊开,才看了三页就觉出不对:

    这书写得又细又乱,一句正史里夹一句野史,一位大臣的事讲到一半,忽然插进他家一个远房侄子的段子,再接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换了三个。

    她拿笔记人名,记到第十一个,回头去找第四个是谁家的,找不着了......

    她把书往前翻,又往后翻,来回翻了两遭,拿笔杆在额头上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对面传来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若是想先知道个大概,不该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姜昭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楼下第一架,最底格,有一部《前朝编年略》,就一卷。”他说,“哪一年,谁在位,出了什么事,一行一条,先把年头理顺了,再回头读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不好?”

    “这个好。”他说,“难也难在好。它是正史野史掺着写的,一件事正史一个说法,野史三个说法,笔耕者全收进去,没有区分,你也不知道哪个是真,哪个是假。你若心里没有底子,读它就是在一堆人名里绕圈子,花的时间更长。”

    姜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纸,最底下写着“此人是谁”。夫子只给了三日,她没有时间将所有的书看一遍,再挑选,最后落笔。

    她伸手把那张纸翻过来,扣在案上。她看着对面的师兄,有了个不太冒昧的想法。

    “师兄看完了?”

    “恩,看了两遍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不去楼下了。”姜昭把书往他那头推了半寸,“师兄想不想温习一遍?”

    他大概是没料姜昭这么直白的绕弯子,听到这一句,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就一刻钟——”她把笔搁下,两手交叠放在案上,表情认真,“我想知道,师兄在这一部书里,记得最牢的是谁?”

    他没有马上答,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在自己那摞书里抽出一册,翻到当中一页,转过来推给她。

    “岑愈。”

    “没听过。”

    “前朝中兴那一朝的宰相。”他说,“他做了十年,头一件事是清丈天下的田,大户人家瞒下的田,三十年没人敢碰的,他碰了。第二件事是并税,十几样杂捐并作两样,收上来的实数,比从前多了四成。第三件事是考功,官做得好不好,三年一算,算不过的降。”

    “听着是个能臣。”

    “他最后被抄了。”他说,“罪名一共十七条,头一条是专擅,子孙不许应举。他清丈出来的田,一半又退了回去。”

    姜昭抬起眼睛看他。他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因为那十年,他把所有得罪人的事都做完了。”他说,“皇帝在的时候,他是刀。皇帝没了,刀就得收起来,收不起来的,就得折了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姜昭觉得这个人物的故事非常耳熟。这个朝代是架空的,但文化没有断层,这里应该是华夏历史的某个分支,或许千百年前的风流人物一直都在,只是换了名字,换了时间。

    姜昭没有继续深想,她只知道,若是她今日再不落笔,后日定会被罚抄。

    “我突然觉得不对。”姜昭说。

    “哪里不对?”

    “不是他不对,是这本书不对。”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一函,“我翻了三册,发现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人:宰相、将军、皇帝、大臣。一个个都站得那么高,可真正把事情办坏或者办成的,有时候不是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弦高。”姜昭说,“《左传》里那个。郑国的牛贩子,赶着牛去洛阳做买卖,半道上撞见秦军要偷袭他自己家,他也没兵也没信物,就把自己的牛赶过去,说是我们国君派我来犒军的。秦军一听郑国有备,掉头走了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“一个贩牛的,救了一国。史书上给他多少字?不到四十个。”

    对面那人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可后面写秦军那位主将的,有三百多字。”姜昭说,“他做的事是打了败仗。”

    “史不是这么看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姜昭虚心求救,“那该怎么看?”

    “史是写给后来治天下的人看的。”他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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