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二哥
第28章 二哥 (第3/3页)
刚过他腰。
“二哥,你想过没有。”她说,“你今夜走了,明日一早娘发现你不在,她会怎么样?”
姜砥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她会以为你出事了。她会叫人去河边找,去城外找,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找。爹会去报官。爷爷会坐在主院一整天不吃饭。”
“你留一封信也一样,信上写你去当兵了,可你走了,他们连问一句,捎东西都不知道往哪送。他们要难受一个月,还是一年,我不知道。”
姜砥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要是说了,他们不让我走。”
“他们当然不让。”姜昭说,“可是二哥,他们拦得住你吗?”
姜砥愣住了。
“你要是真定了,他们拦不住。爹拦不住,娘拦不住,爷爷也拦不住。”
“而且,你怕的不是他们拦你,你怕的是站在他们面前,你不敢说真话。”
屋里静了,姜砥把那个包袱放到地上,蹲下来,两只手抱住头。他蹲在那儿,肩膀在抖。
姜昭伸手,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。
“二哥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明日早饭以后,我陪你去跟爷爷说。”
第二天早饭之后,主院里,姜砥跪在地上,把那枚铜牌举过头顶。他说得结结巴巴,说了一刻钟,把朔州后面那件事的后续重新说了一遍,说他不是一时兴起,说他从十二岁那年开始看兵书,说他这辈子读不出来但他能打,说完他把头磕在地上。
主院里没有人说话,苏梧坐在那儿,手指扣着椅子的扶手,指节全是白的。姜鹤年拿起那枚铜牌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你去当兵,不仅是去杀人的。”老爷子说,“也是去给人杀的。”
“我知道——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姜鹤年声量提高。“你今年才十四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姜砥的头还贴在地上,老爷子看了他很久,然后他把目光移开,落在自己那两个儿子身上,又落在墙上那幅画上。
画上的他坐在椅子里,看着堂下。
“我们姜家发家也不过三代人。”他说,“我曾祖父挑担子,我爹扛货,到我开始做买卖。我们挣的是自己的活路。”
“我们纳税,捐输,那是拿钱换太平。太平不是我们打出来的,是别人家的儿子拿命打出来的。”
堂上安静得厉害。
“昭儿去考功名,我等了一辈子,等到了。”老爷子说,“如今又有一个要去拿刀。”
他伸手把那枚铜牌推回去,“我管不动了,我也知道你的性子,你若执意要去,那你便去吧——”
苏梧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爹——”
“梧娘。”老爷子说,“我知道你舍不得。我也舍不得。可是这孩子今日跪在这儿跟我们说,比他半夜逃走强一万倍。”
他转过头看姜砥,“我只一个条件。”
“爷爷您说。”
“你得活着回来。”
姜砥走的那天是四月。
全家都去送,姜知让给他备了银钱和路引,苏梧给他做了六身衣裳、两双鞋,鞋底纳了三层。姜砚给了他一匹马,是他自己挑的,四岁口,性子稳。
郑元礼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,头一天跑到姜家,说他也要去。他爹当天晚上把他从姜家拖回去了,第二天早上他又来了,背着个包袱,站在门口不肯走。最后是他爹亲自送来的,郑元礼站在城门口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对着他爹磕了三个头,然后爬上马。
姜昭给姜砥的东西装在一个小布包里,一样是石墨条,削得整整齐齐,一共二十根,用油纸包着。
“这个写字不用墨。”她说,“行军在外头,你要写信,找张纸就能写。”
一样是一本册子,空白的,装订得很结实。
“你要记事。”她说,“每天写一行就行。哪一日到哪儿,遇上什么人,什么天气。写上三年,你就是懂北边的人了。”
姜砥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掏出来罗盘,给姜昭看,“这个,我带上了。”
姜昭站在马底下看着他。
“二哥,你要是哪一天在外头迷了路,打开看一眼,就知道家在哪一边。”
姜砥在马上坐着,很长时间没有出声,后来那只罗盘跟着他走了九年,从云中路到朔州,从朔州到更北的地方,罗盘的匣子换过两回,玻璃罩碎过一次。姜昭重新给他做了一个,但是他不要,就要那个旧的,说不一样。
“昭儿。我走了以后,”他说,“你要是被人欺负——”
“放心吧,在江南没人能欺负我。”
“万一以后——”
姜昭笑了,“以后,我写信告诉你。”
“你都要写。”姜砥说,“你要是被人欺负了,我回来打他。”
他说完自己也笑了,笑到一半眼睛就红了,赶紧拨转马头。那天送到城外十里亭。回城的路上,苏梧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。走到一半,她忽然开口,“昭儿。”
“娘,怎么了?”
“那天夜里,是你把他劝住的。”
姜昭没有否认、苏梧伸手把她搂过来,下巴抵在她头顶上。“你说,我是不是该谢谢你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。姜昭把脸靠在她肩上。
“娘,二哥这辈子头一回,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他应该得到我们的支持。”
车里安静了很久,苏梧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。
“那就让他去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