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油画和玻璃

    第24章 油画和玻璃 (第3/3页)

能停火。一窑的瓷值多少钱,那是程家半个月的进项。这两个孩子要往里头塞几个坩埚,烧的还是谁也没听说过的东西,万一炸了,一窑的货全完。

    老师傅不肯,程瑞就闹,闹了三天,闹到他祖父跟前。

    程家当家的那年六十出头,听完孙子那一通语无伦次的陈情,只问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姜家的孩子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要烧石头。”

    “烧石头做什么?”

    程瑞卡住了,他回头看姜昭,姜昭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“程爷爷。”她说,“我要烧一样东西。烧成了,能做器皿,能盛水,能盛酒,还能看得见里头。”

    “琉璃?”

    “比琉璃好。”

    “琉璃是西域的东西。”老爷子说,“大靖没人烧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想试。”

    老爷子看了她半天,忽然笑了一声,“你祖父跟我说过一句话,说他们家那个小的,凡是开口要的,都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一摆,“最东头那一座旧窑,停了两年了,你拿去用。”

    “程爷爷——”

    “说好三件事。”老爷子伸出三根手指,“一,窑塌了算你的;二,用到什么料,我程家不问,你也别跟我说;三,你要是真烧出来了,这个东西,程家要分一份。”

    姜昭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前两件我应。”她说,“第三件,程家不必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这个东西烧出来,程家的瓷卖得不会少一件。”

    “我换一个说法:这一座窑,我花钱租。租钱按程家一窑瓷的进项算。将来烧成了,程家要多少,按成本价高一成买,我绝不抬价,也不给别人便宜过程家。”

    程家当家的手停在半空,他转过头看自己孙子。

    程瑞正在啃第二只炊饼。

    “阿瑞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“你以后跟这孩子好好玩。”老爷子说。

    那座旧窑烧了半年,第一窑失败在温度不匀,坩埚里一半化了一半没化,像一锅夹生的粥。第二窑石英砂化了,可是冷下来就裂成一地碎渣,还是冷得太快。第三窑她改了退火的法子,让它在窑里慢慢冷,出窑时是整的,可是绿得发乌,里头全是气泡,跟一块脏冰一样。

    绿归绿,那块东西对着光举起来,能看见后头的人影。

    姜昭在窑口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程瑞在旁边看她,“这就是你要的?”

    “算是吧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它还是绿的。”

    “绿的也能看见!”

    “很难看。”

    “难看的先用着。”姜昭把那块东西收进怀里,“好看的明年再说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个月,她做了两件事。

    她想明白了那绿是从哪儿来的,石英砂里带铁。

    她试了两条路:一条是淘砂,把砂反复漂洗,挑最白的那一层用;

    另一条是往里头加东西,矿上送来的那几十样石头里,有一块乌黑发亮、掰开断口是紫的,她拿它磨粉,一点一点往料里加。

    加到第五次,出来的玻璃从乌绿变成了浅青,第九次变成了几乎干净的白。

    那块石头姜磐说矿上有的是,从前当废石,

    材料必须得保密,这件事还是姜知让替她想周全的。

    那年十月他把她叫到书房,关了门。

    “昭儿,那个东西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做器皿。”

    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姜知让说,“我问你,这方子,几个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姜昭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程爷爷知道我在烧,不知道方子,周师傅吴师傅知道怎么进料出料,不知道料怎么配。配料是我自己配的,我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别再多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从那年起,姜家城西多了一个院子。院子不大,两进,外头看着是个堆料的栈房。里头是窑、是磨、是料房。看院的是三个人:一个是从前跟着姜家老太爷的老仆的儿子,两个是姜家自小养大的家生子。三个人都是死契,一辈子出不去。

    工钱是别处的三倍,料房的门只有姜昭有钥匙。

    料是分开进的:石英砂走矿上的账,草木灰走茶栈的账,石灰走船场的账,那块脱色的黑石头,姜磐每年从矿上送两麻袋来,走的是“给小少爷玩的石头”这一项,谁也凑不齐一整张方子。

    到十一月,那座窑上的事,她已经顺得能一个人说清每一步。

    也就是在这个月,出了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