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桃下

    第14章 桃下 (第1/3页)

    大舅苏楷到家,比捎信说的日子又晚了三天。

    他进门那天风大,斗篷上一层灰,脸冻得发红,一开口先跟父亲赔罪,说雁门那一段落了大雪,货车走不动,原地压了四天。

    “人没事就行。”外祖父说。

    苏楷叹了口气,“三十车粟,两车没了,翻在坡下,所幸别的都送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翻的那辆车呢?”

    “赔了。”苏楷挠了挠头,“照原价赔的。采买官说不用赔,我说得赔。”

    小舅苏梁在旁边接了话,“他这个人就是这样。”苏梁说,“前年在朔州,人家验粮验得松,他自己蹲下去把袋底翻出来看,看出三袋潮的,自己挑出来烧了。人家采买官都看傻了。”

    “潮的是能吃出病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能吃出病来,我是说你不必自己亲自烧。”

    “我烧了心里踏实。”

    苏梁摊了摊手,转过头冲一屋子人笑。

    “看见没有,我们苏家在北边的名声,就是靠我大哥这么一袋一袋翻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的话就从北边说开了,苏梁是家里最能说的一个。他说苏家做的是米粮和木材,这两样在江南都不值钱,江南什么都有,往北走一千里,就成了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云中路那一带屯田收成薄,一年五成收就算好年景,边军十几万人的口粮,一多半得从南边运。木材更缺,修城、修寨、造车、打箭杆,全要木头,北地那点林子早砍空了。

    “所以粮和木头在北边是硬通货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运?”姜昭问。

    “走漕河到河阳,卸船改车,再走陆路。”苏梁说,“一石米在江南七百文,运到云中路,光脚钱就要三百文,路上还得折损一成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是赚不到钱?”

    “单看一石是赚不到。”苏梁伸出两根手指,“可是我们有回头货。去的时候装粮,回来装什么?北边的皮子、马、药材…空车走一趟是亏的,装满走一趟就是赚的。这五年我们在河阳、朔州、云中一路设了七个栈房,就是为了让车不空跑。”

    “外祖父在上首说了一句,“五年前还只有两个。如今开了七个了。

    “那两个还是我娘拍板设的。”外祖母正在给姜昭剥栗子,头也没抬,但嘴上说话,“当时你爹不同意。”

    外祖父快速接话,“我不是不同意,我是说再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那两个栈房要是等你看完,如今就是别人家的了。”

    外祖父端起茶盏,“是是是。”

    一桌人都笑起来,姜昭没有笑。

    她还在想大舅刚才那一句:雁门那一段落了雪,车走不动。

    三十车粟,压四天,翻两车,死一个人。

    路难走,车就慢;车一慢,那就得多雇人、多喂牲口、多住店。回头一算,又折损一成。

    多给出去的钱是每一个往北走的人,都要交的钱。

    其实自古都一样,要想富,就得先修路。

    她坐在那儿,忽然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小舅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雁门那一段路,是谁管的?”

    苏梁愣了一下,“路啊。”他想了想,“路是官修的,地方上归转运司,转运司管一路的钱粮转运,桥断了、路塌了,就提前报上去,由州县出役夫去修。大工程就得先报到朝廷,朝廷派人来堪,堪完才能拨钱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是哪个衙门管?”

    “工部。”外祖父接了口,“河渠、桥道、城池、军器,都在工部。”

    “那河堤呢?”

    “也是工部。”老爷子说,“大江大河两岸的堤,年年修,年年报,报的都是工部。”

    “海船呢?造船的匠户呢?”

    “工部。”

    姜昭把手里那颗栗子放下了。

    “那雁门那段路,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修好,是没有人报吗?”

    一桌人都看着她。

    苏梁笑起来,“昭儿,那是一百多里的山路。”他说,“不是没人修,是修不完。今年修一段,明年雨一冲又塌一段。要修好那得凿山、要架桥、要砌石,得几万人做上几年。这笔钱谁出?朝廷说没有,地方说更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年年折损的那一成呢?”

    “那是我们商人的事,跟朝廷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边军的粮也要走这条路。”

    苏梁张了张嘴,“这倒是。”

    姜昭低下头,把那颗剥好的栗子吃了。

    她心里那一下,是热的。

    她这半年一直在补自己不知道的东西,补得越多越心慌。

    原本她一直以为自己往后能做的事很少,能走到哪一步全看运气。

    可是路是她懂的啊!桥怎么架,堤怎么筑,山路怎么凿,石头怎么砌,一段路要多少人做多少天,这些东西她是她前世就学过的,还只是她会做的项目中的其中一项。

    这个朝廷有一个衙门专管这些,工部。

    她原来以为自己是来考试的,从今天起,她知道自己是要去哪儿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下午,她一个人溜进了东厢。

    账房里没人。她搬了张矮凳踩上去,把最上头那一格抽出一本来,封面上写着“云中路。”

    翻到第九页,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,大舅站在那儿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
    姜昭从凳子上下来,大声喊,“大舅。”

    “看得懂么?”

    “看得懂一半。”

    苏楷走进来,把册子重新摊在案上,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。

    姜昭指着一行,“这一行为什么划掉了?”

    苏楷低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这一车翻了,人也没了。“

    苏楷把册子合上了,“赶车的姓周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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