量门人
量门人 (第1/3页)
天没亮,顾青河就上了堤。
湾上那扇门框倒在滩泥里,比昨晚塌得更彻底——半扇框子斜插进泥,断口朝上,木茬还是白的。
不对的是断口的方向。
昨晚他亲眼看着它往河里倒。今早一看,它是往岸上倒的。
有东西把它从河里推了回来。
他蹲在泥边,手没伸。捞尸人的规矩:河里推上来的东西,先看三遍,别当自己的。手一搭上去就算收下,收下的东西得还。
第一遍看框。榆木的,钉眼四个,两明两暗,位置跟老栓说的立门四样对得上。
第二遍看灯。灯灭了,灯座里积着一汪水,水里泡着半截灯芯。
第三遍,他才看见泥里那圈脚印。
胶鞋。鞋底横条纹,压得很浅,像一双穿了好些年的旧鞋。
昨天傍晚,那双鞋就站在他家门槛上。
「量门的不量地,量地的不量门。」他把这句行话念了一遍,转身下堤。
修船棚里在熬胶。老栓蹲在灶前,拿一截木片搅锅,胶味冲得人眼睛发酸。
「你自己来了。」老栓没抬头。
「昨天那个量地的,穿胶鞋,背黄皮尺。」
「那叫量门人。」老栓说,「阴行里两拨人。一拨量地,看坟;一拨量门,看号。量地的捧罗盘,量门的收尺。」
「尺子也有讲究。」老栓说,「量地用窄尺,量门用宽尺。你看的那把黄漆尺,是宽的。」
「宽窄差多少。」
「差一寸。」老栓说,「一寸就是一条命。窄尺量出来的数是给活人看的,宽尺量出来的数,要过河。」
「他拿尺子量我家门槛到街心。」
「几尺。」
「七尺。」
老栓把灶底的火压下去一半。
「尺子搭门,一尺一号。」他说,「你家门槛到街心七尺,就是七户。他量给你看,是告诉你:你报的十七里,头七户就在这条街上。」
「剩下十户呢。」
「剩下十户在河里。」
顾青河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。
「河上原来两扇。」他说。
「一扇是湾上那扇,别人替你立的。」老栓说,「另一扇在阴水湾老渡口底下,八十年没浮上来过。」
「谁的。」
老栓拿木片在锅沿上敲了一下。
「你奶奶的。」
顾青河没接话。
八年前奶奶走的时候,只留了三样东西:一把剪子、一本手册、一根绳。手册里没写过老渡口底下有门框。
「框子立在水底下,是给水下的人留的道。」老栓说,「她当年在河上留一扇,是给自己留的退路——她怕有一天街上没有她的号了,河上还能有个地方站着。」
「现在有人拿我自己报的号,往河上凑门。」
「是。」老栓说,「你报了十七,河上就得凑十七扇。凑不齐,河替你凑。」
「河怎么替。」
「摘号。」老栓说,「街上摘一家的号,河上多一扇门。摘到最后,十九扇门,一扇不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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