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 申时三刻

    第一百二十七章 申时三刻 (第3/3页)

个盘子上的灰,只有一半。另一半擦得很亮。”

    他把最后一颗子摆下。

    棋摆完了。

    收子的时候,他数。

    “少一颗。”

    “少一颗黑子。”

    “盘上的旧灰,是半边的。”闻人默说,“擦棋盘的人擦了一半就停了。停在当中有三颗子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说明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说明他擦到那儿,被人叫走了。”闻人默说,“叫走他的事,就是初更那一趟车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青石驿 · 马棚外 · 驿丞】

    驿丞姓周,叫周顺——跟死了的那个周库吏不是一个姓里的近支。

    他跟着顾惊澜走了一路,话一直是半句半句的。

    走到马棚外头,他终于站住了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小人有一件事,要跟大人说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小人不是不肯说。”驿丞说,“小人在站上,妻儿都在站上。站的旧例,驿丞的妻儿住在站后头那三间房里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小人要是说了,”驿丞说,“那三间房里的人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,是哪一件。”

    “是那个人的来路。”驿丞说,“他带着一块真牌。”

    “真牌在谁手里。”

    “在驿路的四站手里。”驿丞说,“四站才有真牌——这四站的牌子是死牌,用一次销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销一次怎么销。”

    “销了就打个叉。”驿丞说,“打完叉,牌子就作废了。”

    顾惊澜把这句话记下来。

    “那他要换马,就得有四站的真牌。”

    “四站的真牌。”驿丞说,“四站的真牌,得有人给他。那个人不可能是自己弄到四站的牌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”驿丞的声音很轻,“给小人的文,是京西本路下的。文的印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大人,”他说,“你们查到最后,查到的是本司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临安 · 京西本路 · 行文的来路】

    青石驿那一纸短令,万俟卨往上追了三层。

    第一层,是本路的签押房。文从这儿发。签押的人姓吴,去年冬天病死了。

    第二层,是本的判官。文由他画行。画行的人当日不在本司,是“委人代画”。

    第三层,是文尾的署衔。

    “这一行写的是什么。”万俟卨问。

    “写的是‘都堂某官’。”

    “某官是哪一官。”

    “上头有例,”签押房的老吏说,“下行的文,署衔不署名。”

    “署衔不署名,是防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防查出是谁画的。”老吏说,“可这一份,署衔的字写得很细。”

    “细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“细,是因为写的人怕写着写着写错。”老吏说,“他知道自己要写的是真话,所以他写得慢。”

    万俟卨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第四个站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?”

    “四站的真牌,一间签押房发不出来。”万俟卨说,“发这一纸文的人,手上要有四站的牌。”

    他把文折起来,收进袖里。

    “这一份文书要留着。”他说,“留着它,是因为它上面有一个官衔。将来有人问,谁下的文——官衔会替人答话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青石驿 · 递册 · 六个月】

    顾惊澜把换马的次数数了一遍。

    三个月里,青石驿一共换马十七回。

    “十七回,”他说,“十七份文书在站里过了一夜。”

    “这十七份文书,现在在哪儿。”

    “在衙署。”顾惊澜说,“我去调了调档:十七份里,有六份是京西报。”

    “六份京西报。”

    “六份都是同一条线上的报。”顾惊澜说,“一旬一份,报到临安。”

    “六份报里,有几份被改了内容。”

    “还没有一一对。”顾惊澜说,“可要改六份报,就得有六个晚上。”

    “六个晚上。”

    “六个晚上都在同一个站。”顾惊澜说,“一件事要在六个晚上做成,做的人就不能走远。他得住在这条路上。”

    “他本来就住在这条路上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顾惊澜说,“所以这不是一次办案。这是一个差事。”

    他把册子合起来。

    “一个能连着做六个月的差事,”他说,“要有人给他发俸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青石驿 · 马棚 · 喂马的人】

    “他每回都自己喂马么。”

    “不喂。”老驿卒说,“他牵了就走。”

    “那槽里的马是谁喂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喂。”

    “喂的马草一样吗。”

    老驿卒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我们平时喂草,掺一把豆。他来的那几天,站里的豆少得快。”

    “豆少得快,是他拿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他拿的。”老驿卒说,“他自己动手抓,抓一把揣在怀里。”

    “揣豆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马吃豆,跑得快。”老驿卒说,“要跑远路的人,都揣豆。”

    “他自己不吃。”

    “他自己不吃。”老驿卒说,“他揣的都是给马的。”

    叶孤鸿在旁边听着,忽然问:“他揣豆的时候,是在棚里还是棚外。”

    “棚里。”

    “他背对着谁。”

    老驿卒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背对着门口。”他说,“他抓豆的时候,都是背对着门。”

    “背对着门的人,是怕人看见。”叶孤鸿说,“一个人只给马吃豆,自己不吃饭,还要背对着门——他不是赶路人。他是送命的人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本章末 · 马棚 · 三更】

    前天夜里。

    驿丞记得那个人。

    个子不高,穿一身旧了的官服,肩上一个褡裢。来的时候是三更,敲后门,敲三下,停一停,再敲两下。

    “他没有牌子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。”

    “他拿出一块牌子。”驿丞说,“我看了,是真的。我就让他进棚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马。”

    “你给了他?”

    “他给的东西比马贵。”驿丞说,“他给了一块牌,另外还有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。”

    驿丞咽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他问我,”他说,“往北走,哪一站不用挂牌子。”

    棚里静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不知道。”驿丞说,“我说每站都要挂,除非你有驿路的自引。”

    “他有吗。”

    “他没有。”驿丞说,“他笑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笑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了一句,”驿丞把头低下去,“他说的话我没记住,就记住了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——”

    驿丞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这一条路上,没有牌子的地方,只有一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