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晚

    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晚 (第3/3页)

久,然后把手拢在袖子里,往城里去了。

    门房上的差役把这一段记下来,送到万俟卨案上。

    万俟卨看了那行字。

    “回头看了一次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只回头看了一次。”万俟卨说,“他不是怕库里。他是怕库外那个人,知道他进了库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临安 · 教坊司 · 夜】

    苏锦儿那一夜睡不着。

    她想起交匣那晚的事。

    柳眉生抄谱,点了两支灯。一支在案上,一支在窗台上。她抄的时候,左手扶着纸。

    她抄完了,没有立刻把谱卷起来。

    她把谱翻过来,背面朝上,用指甲在纸背上轻轻地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划完,她把纸翻回去,卷起来,塞进匣子。

    苏锦儿当时站在门口,看见了。

    她当时不懂。

    现在她想起来了:柳眉生划的时候,划得很短,一下。

    像是在纸上留一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记号。

    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夜。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她起了身,把这件事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该跟谁说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临安 · 周库吏的家 · 午后】

    周库吏的家在市上,一间屋,屋后搭了个棚。

    他妻子说,他在点验前一夜回来过一趟。

    “回来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拿衣裳。”她说,“他把值房里的那件旧棉袄换了,换了一件干净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,‘明天我去看一眼’。”

    “看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从来不带官家的事回家。他进屋就洗手,洗过手才坐下。”

    “他还留下什么。”

    女人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张纸。

    纸是裁过边的,边上还有裁刀的印。纸上一行字,字很大,写的是:十九年,六十四。

    “这纸他贴在床头。”她说,“贴了七八年了,前年换床板,撕下来的。他舍不得丢。”

    顾惊澜把这张纸拿在手上看。

    字很大,笔画粗。是给眼睛不行的人看的写法。

    “他不识字吗。”

    “识。”她说,“他识得不多。他只会写数,和自己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他为什么要写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他怕忘。”女人说,“他说他一天数一遍箱子。数一遍,就记一笔。从四十岁那年起,他就怕自己有一天数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顾惊澜把纸折好,还给她。

    “留着。”

    “官家要收吗。”

    “官家不收这一张。”顾惊澜说,“这一张上没有官家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外库 · 廊下 · 陈书办的当值】

    陈书办回来当值以后,万俟卨做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他把陈书办当值的日子,从转运场的值簿上一笔一笔抄出来,抄了一份,送本司备。

    “这一抄,他以后就不能改簿了。”万俟卨说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干脆把他换掉。”

    “换掉一个,进来一个。”万俟卨说,“他没读过多少书,他要养家。这样的人好使,也好看着。”

    “看着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看着他的手指。”万俟卨说,“他写字的时候手抖。手抖的人,不会再做第二回。”

    他把抄件封好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。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他家里那处宅子。”万俟卨说,“别动。他买了一处宅子,就会每天想着它。想着它的人,不敢跑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外库 · 库房外 · 小库吏】

    小库吏在库房外头站着,不敢进来。

    顾惊澜出去找他。

    “你再想一想。”他说,“初十那天早上,周库吏跟你说过什么没有。”

    小库吏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他说过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,明天开箱,你把灯举高一点。”

    顾惊澜停住。

    “举高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完就走了。”小库吏说,“小的当时不懂为什么要把灯举高。”

    “他怕看不清。”顾惊澜说,“开箱的时候,屋子暗。灯低,人脸就在影子里;灯高,光从上面下来,人脸是亮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为什么要看那个人的脸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是要看脸。”顾惊澜说,“他是要看那个人看箱子的时候,脸上是什么样。”

    “看了又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“看了,他心里就有数了。”顾惊澜说,“有了数的人,才敢一个人去找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小库吏低着头。

    “小的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梦。”

    “小的梦见周库吏还在值房,”小库吏说,“他坐在那把椅子上,数他的数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外库 · 廊下 · 顾惊澜与叶孤鸿】

    “三晚。”叶孤鸿说,“三晚里,第一晚有响,第二晚有开箱,第三晚换锁。”

    “一环扣一环。”

    “像是有本子上先写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像。”顾惊澜说,“是有本子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本子。”

    “转运场的簿子。”顾惊澜说,“你去看那三晚的簿子。三晚都是‘无事’。可第二晚要抬走三十二册,第三晚要换锁,都要人、要钥匙、要车。”

    “簿子上没有这些人。”

    “簿子上没有,”顾惊澜说,“所以簿子是被写过的。写簿子的人知道该省掉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要省掉的东西,他记在哪儿。”

    “记在他自己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顾惊澜把灯拨亮了些。

    “一个人改了一本官簿,他一定会另留一本。”他说,“怕的不是上头问,是自己忘了改过什么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本章末 · 外库 · 夜】

    夜里,万俟卨没回城。

    他在外库的廊下坐到三更,膝上摊着他的册子。

    册子上,今天添了三行。

    一行是老卒的:初更,纸一声,车北去。

    一行是钥匙的:七号,簧两声,油三日。

    一行是陈书办的:三遍,稳。

    他拿笔把这三行底下各画了一道横。

    画完,他往下翻。翻过一页空白,后面是这一路上他记的名。

    一百二十多个名字,从燕京记到临安。

    他一页一页往回翻,翻到「赵四」那一页。

    赵四,三遍同。

    他停在这页上。

    停了很久,他在这一页的页脚,写了很小的一行字。

    写的是:此册之外,另有一册。

    写完他把册子合上,压在膝头,往院里看。

    院里的雪停了。

    第四十九口箱还在原地,锁着,封着,空着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膝头的册子拿起来,重新翻开,翻到今天那三行。

    在三行的末尾,他补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补的是: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