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晚
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晚 (第2/3页)
“十一号他撕了重写。”顾惊澜说,“前面两晚,他都数过。响,是有东西。空,是没东西。”
“初十夜里,”闻人默说,“东西没了。”
“初十是第二晚。”顾惊澜对着更簿,“当值的,是他。”
“他自己开的门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自己数的箱。初十白天他数,还是响的——不对。”
他停住了。
“不对在哪。”
“初九响,初十也响。”闻人默说,“初十夜里当值的是他,他放人进去,当夜他没数。十一早上他数,空了。他把初十那页撕了,改成空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记当夜。”
“因为当夜的事不能记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记了十九年的数。只有初十那一夜,他的数是空的。不是箱空了,是他这个人空了一夜。”
顾惊澜把小本子往后翻。
十一以后,没有字了。
只有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是腊月十二写的——就是他死的那天。字比前面的潦草,笔画浮着,是站着匆匆写的。
就一行。
“明日点验,我看他怎么说。”
【切换】城内 · 教坊司 · 午后】
苏锦儿把那晚的事说了。
说给闻人默听。说到匣子落在案上那一下的轻,她的手比划了一下,悬在半空,落下去。
“差多少。”闻人默问。
“差一点。”她说,“我说不上来是多少。抱了两个月的东西,差一点,手上就知道。”
“三个月前呢。”闻人默问,“出发之前,谁把匣子交给你的。”
“我们掌班的。”
“交的时候,你掂过吗。”
“掂过。”苏锦儿说,“掌班的把它放进我怀里的时候,沉了一下。我当时想,一卷谱,怎么也有这么沉。”
“沉了一下。”闻人默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,“那一下不是谱的沉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纸多了。”他说,“一卷谱,几百字的量。多出来的分量,是三十来页。三十页纸,是够写一个营的名字的。”
苏锦儿的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锦儿。”闻人默的声音放得很慢,“这一路,你夜里枕着它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枕了两个月的东西,在进临安城之前,就已经不是你抱着出城的那一卷了。”他说,“变轻,是昨夜的事。轻的那一卷,才是他们做出来给单子看的。”
“那我抱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你抱的是一卷谱。”闻人默说,“谱底下,压着三十页名字。”
苏锦儿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“掌班的知道吗。”她问。
“她交给你的那天晚上,”闻人默说,“她比你先知道。”
【切换】外库 · 第四十九口箱前 · 早】
闻人默在库里走了一遍。
他不看箱。他从库门走到第四十九口箱的位置,又从箱的位置走到库门,走了三回。
走完他站住。
“搬东西的人走了几趟。”
“没人看见。”顾惊澜说,“怎么算。”
“算步。”闻人默说,“从箱位到库门是十四步。搬册子的人,一次抱得动两册。三百页纸的册子,两册抱在怀里,人要走得慢。”
“慢的人,一步多长。”
“慢的人一步短。”闻人默说,“短三步。”
他把手按在箱沿上。
“这一口箱里原来有多少册,单上没写。可这一口箱的箱底有压痕。”
“压痕?”
“箱子装满了,纸压在木头上,压久了会留印。”闻人默说,“印是横的,一道一道。刚才库吏擦箱底,把灰擦了。灰擦掉,压痕还在。”
顾惊澜蹲下去看。
箱底有横纹,一道一道,行距很匀。
“三十二道。”他数了。
“三十二册。”闻人默说,“一册一册抱出去,抱了三十二趟,最后一趟他抱着空箱走——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。”
“箱子还在库里。”闻人默说,“箱子没出去。箱子是从别处搬回来,放回原位的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那一层土。”闻人默说,“你们看土最厚的地方。”
顾惊澜拿手比了比。
箱底的土,靠北边厚,靠南边薄。
“撒土的人,站在北边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往南撒。撒土的人从北来,箱子当时是空的——他要把箱子装回原来的样子。”
“一个人搬走三十二册,再把空箱放回原位,再撒一层土。”
“一个人不够。”闻人默说,“搬东西要两个。撒土的一个。看门的一个。至少在四个人。”
“四个人,”顾惊澜说,“进一个库房,抬一口箱子,烧一支蜡,待一整夜。”
“四个人里,有一个穿官靴。”
【切换】转运场 · 老卒的值房 · 午后】
老卒那天又想起一件事。
他自己找上门来的。
“顾大人。”
“讲。”
“那一夜的车。”
“你不是说车往北走了。”
“往北走了。”老卒说,“我又想了一件事。”
他把手在膝上比着。
“车来的时候响,轴是沉的,一声,慢。”
“走的时候呢。”
“走的时候轴响得碎。”老卒说,“碎,是空车的响。”
“空车走的。”
“空车走的。”老卒说,“可车上坐着人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老卒说,“我听见两条腿在车板上换姿势。一个人换腿,另一个人不换。”
“还听见什么。”
“听见一句半话。”
“哪半句。”
“说的人是这么说的。”老卒压低了嗓子,“他说,‘你看着它,别让它响’。”
顾惊澜抬起头。
“看着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卒说,“他后半句被风带走了。我就听见前半句。”
“别让它响。”
“别让它响。”老卒说,“什么活东西会响呢。”
【切换】外库 · 门房 · 傍晚】
陈书办被放回去,是因为万俟卨让他回去。
“你回去。”万俟卨说,“明天照常当值。”
陈书办站着不敢动。
“大人不问下官了。”
“问了。”万俟卨说,“你今天说的三件事,换锁、补簿、上油,我记了。你明天去当值,后天也去。”
“大人这是……”
“我不用拆你这堵墙。”万俟卨把册子合上,“墙这种东西,不用拆。看着它往哪一边倒就行。”
陈书办退出去。
退到门口他跪了一下,起来,出门。
出了外库的门,他没有直接走。
他在门外的墙根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一眼库门。
雪地上一片白,库门是黑的。
他看了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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