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冰上的人

    第八十七章 冰上的人 (第3/3页)

白的,细的,落在鞋底的缝里,一块一块。

    崔闻笛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

    江上的风把他的话吹得很轻。他说了一句,声音低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
    “你走的是我们的道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绍兴元年 · 冬 · 五国城 · 空屋 · 夜里】

    崔闻笛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,搁在门边。他在灶台边上坐下来的时候,手指是僵的,他把手指在灯上烤。

    “鞋子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鞋子。”

    “他穿的是靴子。”崔闻笛说,“帮不高,帮上有一圈绳。鞋底朝着我。”

    顾惊澜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“鞋底上有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灰。”崔闻笛说,“白的,细的。在缝里,一块一块。”

    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顾惊澜站起来。

    她走到门边,把两只鞋脱了。

    她把鞋底朝上,搁在灶台上。

    灶台的火是暗的,照着鞋底。鞋底的缝里也有灰,白的,细的,一块一块。

    两双鞋底的灰是一样的。

    叶孤鸿把灯移过来,照了照。

    “井圈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井圈。”顾惊澜说。

    她把鞋收回来,穿上。

    “井圈的灰是在井口那一圈上磨下来的。”她说,“石头面上有一层白的。人从井里上来,鞋底蹭着井圈,就带一层。”

    “带一层,能带多远。”

    “带不远。”顾惊澜说,“一路走,一路掉。从井里到这儿,掉得差不多了。到绣房的时候,还剩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人在江上还没走几步。”崔闻笛说。

    “他走的是从井里到江边那条道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把册子摊开。他提笔写。

    他写了两行。

    第一行:冰下的人,鞋底有井圈的灰。

    第二行:他从井里出来。

    写完他把笔搁下,把册子推到灶台中间。

    少年从灶台那头凑过来。

    他把板翻过来,用炭在板上画。

    他先画了一口井:一个圆,圆里两道横。

    然后从井口往外画一条线。线弯了两次,很长。

    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小圈。

    他把板转过来,给大家看。

    花小怜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这条道,”她说,“你走过。”

    少年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也想走一次。”花小怜说。

    叶孤鸿把刀插回鞘里。

    “明天早上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门帘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帘子后头站着一个瘦高的人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袍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眼睛上没有东西,可是他不看灯。

    “刚到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过江的时候脚底下滑。”扶他进来的那个人说,“他摔了一跤,摔完自己站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叶孤鸿站起来,把凳子让出来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坐下来。

    “江上那件事,我在岸上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听见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凿冰的人扔了镩。”他说,“镩掉在冰上,是空的一声。空的一声,底下就是空的。”

    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
    那两只手很白,指甲修得平。

    “明天我下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你下井。”

    “我下井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在井底下站一站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绍兴元年 · 冬 · 混同江 · 岸边 · 中午】

    消息是晌午前后传到城里的。

    城门口开了半扇。守门的人站在门洞里,把出去的人一个一个看。

    出来的人往江边走。

    他们走到岸上,站在三十步以外。

    江上那个圈还在。两根短杆,一根绳。绳里头那块地方被凿开过一个口子,口子上又结了一层薄冰,白白的。

    圈外头站着七个金兵。

    来看的人站成一排。没有人说话。有人把手插在袖子里,有人把手抱在胸前。

    风从江上过来,把他们的衣裳吹得往一边倒。

    叶孤鸿站在那一排人的后头。

    他看那一排人。

    最前头是个老头,看了一会儿就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用袖子抹了一下脸。

    后来是两个半大的孩子。他们往前挤,被金兵用杆子拨回去。

    再往后,是一个女人。

    那个女人站得最久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一排人的最边上。她的头上包着一块布,布的边角压在领子里。她的两只手都插在袖子里。

    她往圈里看。

    她看的时候,脖子往前伸,下巴抬起来一点,像是要看清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她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后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
    围巾拉上来,盖住了半边脸。她低下头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她走的时候,走的是岸上那条路。她走得很快,两只手一直插在袖子里,没有拿出来。

    叶孤鸿看着她的背影。

    她下了坡,走进城门。进城的时候,她没有回头看。

    叶孤鸿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
    他记住了她的走法:两只手插着,一直走了很远,没有抽出来。

    那排人一个一个散了。

    到后来岸上不剩人。金兵还站在圈外。

    冰上的雪把那个圈里的口子盖住了。

    【本章末 · 绍兴元年 · 冬 · 五国城 · 井口 · 第二天早上】

    井在墙脚下,一半在墙里,一半在墙外。

    井口盖着两块板。板是新的,木头还没有变色。

    叶孤鸿先到。风不问跟着。闻人默走在最后,他一只手扶着墙。

    叶孤鸿把板挪开。

    井口黑着。往下看,看不见底。有风从井口冒上来,冒得很慢。

    人往里看的时候,眼睛要过一会儿才适应。

    适应过来以后,能看见底下一点水光。水面结了一层薄冰,冰是圆的,中间那一块没冻实,发灰。

    闻人默在井边蹲下来。

    他不用往下看。他把手掌贴在井圈上,贴住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把脸凑到井口。

    他往井里说话。他只说了一个音。

    那个音在井里往下走,走到底,撞上水面,又上来。

    回声上来的时候,他偏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。”叶孤鸿问。

    “下头是空的。”闻人默说。

    “井当然空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闻人默说,“上头这一截,是实的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在井圈上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上头这一截,”他说,“声音碰上去就回来了。回来的快。碰在实处,回来就快。”

    “下头。”

    “下头慢。”闻人默说,“下头的声音走进去了。走进去,再出来,中间隔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收回来。

    “中间那一下,”他说,“是井壁后头还有东西。”

    风不问把板搁回去。

    他把板摆正,缝对得齐。摆完他用脚在板上按了两下。

    板的一角往下沉了一点。

    他又按了两下。

    还是那一个角。

    他蹲下去看。

    那个角底下的石头,缺了一小块。石头是湿的。

    风不问把手搁在板上,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不平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了叶孤鸿一眼。

    叶孤鸿也在看那个角。

    “平,就是有人来过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