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冰上的人

    第八十七章 冰上的人 (第2/3页)

    “你在这条江上取冰,取了多少年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三十二年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三十二年,见过几回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把镩搁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答。他看着江上那个圈。

    “算上这一回,”他说,“三回。”

    顾惊澜在草上坐下来。

    “前两回是什么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头一回我十四。”那个人说,“第二回是十年前。”

    “前两回的人呢。”

    “取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取出来的时候什么样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不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把镩的手柄在膝盖上转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也是往前爬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顾惊澜不动。

    “不是掉下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那个人说,“掉下去的,脸是朝上的。人在水里,肚子是浮的,脸就往上。”

    “往前爬的是什么样。”

    “是贴着冰底的。”那个人说,“从底下往上,贴着冰,往前爬。手是往前伸的,手指头是张开的。”

    “爬到哪儿。”

    “爬不到哪儿。”那个人说,“冰有两尺厚。他在下头,往上爬,爬到一半,冻住了。”

    顾惊澜看着江面。

    “他冻住的时候,”她说,“是活的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这话我没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说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只知道前一回那个,是活的。”

    他把镩拿起来,又放下。

    “活的人冻在冰里,”他说,“冰是清的。冰里看得见他的脸,看得见他的衣裳。死透了才掉下去的,冰是浑的。”

    顾惊澜把这两句话记住了。

    那个人往江上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江封之前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有一天夜里,有人从冰上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顾惊澜的手停住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封之前三天。”那个人说,“那天夜里我在这儿守窖。冰还没封实。我问过,谁也不能过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看不清。”那个人说,“冰上没雪,月光也没有。就一个影子。走得很快。”

    “往哪边走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抬手指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指的是城那边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绍兴元年 · 冬 · 五国城 · 城墙根 · 傍晚】

    天快黑的时候,纥石烈长生在城墙根站着。

    他站的那一段墙在城北,背阴,雪化得慢。墙面上有一块地方被磨得平,比别处光。

    他把袖子卷到小臂上。

    他先用手在墙面上抹了一遍,把上头的霜抹掉。抹完他把手掌在衣裳上擦了擦。

    他从腰上解下一把小刀。

    刀不大,刀身短,刃口薄。

    他把刀尖抵在墙面那块平的地方,慢慢地划。

    他划得很慢。划一道,停一下,用指头把划出来的灰抹掉,再划。

    划到后来,墙上出现了一道痕。痕不长,横着,有半指深。

    他退后两步,看那一列痕。

    那一列痕从上到下,一道压着一道,间距差不多。有深有浅。最上头那几道浅,颜色也旧。越往下的越深,颜色越新。

    他数了一遍。

    数完他又数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二十。”

    站在他后头的那个兵往前走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今年第二十道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十道。”纥石烈长生说。

    那个兵看了一眼墙上那一列。

    “你每年都刻。”

    “每年冬天。”

    “刻这个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纥石烈长生把刀在袖子上擦了擦,插回腰上。

    “记着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待了多少年。”

    那个兵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纥石烈长生又看了那一列痕一眼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在最后那一道上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一道比前面十九道都深。

    “这一道刻深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深了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“深了不好看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前头十九道是一个手。这一道也是。就是重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收回来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手重。”

    那个兵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城墙根下的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。

    “江上那个,”那个兵说,“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“报上京。”

    “报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报一个不认识的人,冻死在江里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人是谁,我不认。”

    “上京要是问呢。”

    “问就问。”

    纥石烈长生往城里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亮得不多,稀稀落落。

    “回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屋里点了一盏灯。

    灯放在灶台中间。七个人围着灶台:风不问、叶孤鸿、崔闻笛、顾惊澜、少年、韩铁衣,还有一个新来的。

    那个新来的把自己的东西搁在灶台上。

    是一卷线,一盒小铁件,一把像锥子一样的东西。她把锥子插在灶台的缝里,把线绕在手指上。

    “花家的。”叶孤鸿说。

    “花小怜。”

    “你来了几天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。”

    叶孤鸿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,搁在膝盖上,用手掌擦了一下刀身。

    “外头那件事,你怎么看。”

    “封的。”花小怜说。

    “封的。”

    “口子是后补的。”花小怜说,“补得挺好,可是白。”

    “金兵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金兵知道。”花小怜说,“他们把圈围起来,就不是为了不让人看见。是为了不让人看出来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在灶台那头把册子摊开。他提笔写了一行。

    “写了什么。”顾惊澜问。

    “江封第九天。”韩铁衣说,“冰下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把笔搁下。

    “再写一行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口子是补的。”

    崔闻笛站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药箱放在门后头。他把药箱背到肩上。

    “你去哪儿。”叶孤鸿说。

    “江边。”

    “金兵围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进圈。”崔闻笛说,“我站在外头看。”

    “看得见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看得见鞋。”崔闻笛说。

    他推门出去。

    门开的时候,外头的风进来,灯摇了一下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绍兴元年 · 冬 · 混同江 · 江边 · 夜里】

    夜里江上没有人。

    那个圈还在。两根短杆,一根绳。圈里那块冰,白白的,在月光下发灰。

    崔闻笛站在圈外头。

    他站的地方比白天近了十步。金兵撤了,撤到岸上去烤火。火堆在岸上,一小点红。

    他在雪上蹲下来。

    冰的下头,那个人还在。他一动不动。他的一只胳膊往前伸,手掌贴着冰底。

    崔闻笛往那个方向看。

    他看的是那个人的脚。

    脚上是一双鞋。鞋是靴子,帮不高,帮上有一圈绳。

    鞋底对着他。

    鞋底上有灰。

    不是雪,也不是土。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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