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从左往右
第八十四章 从左往右 (第3/3页)
“是我的。可是绣上去的那一回,不是给我绣的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她走得很急,两只手一直插在袖子里,头没有回。
顾惊澜站在巷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下了台阶,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
风不问从巷口过来。
“她说了什么。”
“她说她的名字,册子上有两回。”
“两回。”
“一回是她自己绣的。”顾惊澜说,“另一回是别人照着她那一行绣的。”
风不问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在衣襟上擦了一下。
“那就是说,”他说,“有人拿她的名字,去填了一个走掉的人。”
顾惊澜看着那条空巷子。
“填完了,”她说,“册子上就齐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巷口走。
走到一半,她又停下来。
“她不敢说自己的名字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她那个名字,现在册子上占了两个人的位置。”
风不问在后面跟着,没有说话。
“占着两处的人,”顾惊澜说,“比空着的人更麻烦。”
她把袖子拢紧,走出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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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不问把少年推进来。
少年站在门口,先看了屋里的六个人,又看了顾惊澜。
顾惊澜朝他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
少年走过来。
顾惊澜把册子摊在膝盖上,翻开第七页。
“这一行字。”她说,“画下来。”
少年看了看那一行字。
他没有画字的形状。他把手指按在布上,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。
摸完了,他才从怀里掏出板,把上头旧的画用袖子擦了。
他开始画。
他画得很慢。他画一个圈,圈里画几道弯,弯的头上加一个小钩。他画完一个字,停一下,再画下一个。
顾惊澜在旁边等着。
“他认得字吗。”那个女人问。
“不认得。”顾惊澜说,“他会画。”
“不认得字,画得准?”
“他画的是样子。”顾惊澜说,“他不看那是什么意思,他看那长什么样。”
少年画完第一行。顾惊澜把册子翻到第九页。
“再画。”
少年画第二行。
画到第三行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顾惊澜。
他把板转过来,指着第三行的第一个字。
那个字的头上,有一笔是断的。
“断的。”顾惊澜说。
少年点头。
“绣的时候线断了?”
少年摇头。
他把手指按在布上那个字的位置。按了一下。然后他张开手掌,让顾惊澜看。
他的掌心里有一点灰。
顾惊澜凑过去看那个字。
那一个字的头上,线是断的。断的地方,线的头缩在布里头,没有接上。
“这一针没绣完。”顾惊澜说。
少年点头。
他把那一个断的地方画在板上,画得比别的字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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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惊澜把册子合上。
“我看见三行。”她说,“这三行是一回事。”
那个女人把手里的活停了。
“你要看线。”她说。
“线。”
那个女人把册子拿过去,翻到第七页。她用指甲在那三个名字上各刮了两下。
“摸。”
顾惊澜摸那三个名字的线。
线比别处的细。摸上去滑。
别的名字的线,摸上去是涩的。
“这三行的线跟别的不一样。”顾惊澜说。
“不一样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这三行的线,不是我领的。”
“你领的线在哪儿。”
“库房里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库房的线是羊毛线,一根一根是硬的。”
她把那三个名字刮了刮。
“这个不是羊毛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那个女人把线头挑出来半截,绕在自己的食指上。
她把手举到窗边。
那一小节线在光里是发亮的。
羊毛线在光里是死的,不亮。
“是丝。”那个女人说。
顾惊澜把那半截线接下来,放在自己手心里捻了一下。
线是软的。捻的时候,两股线往一个方向转。
顾惊澜捻了两下。
她把线放下。
“我见过这个线。”她说。
那个女人看着她。
“在哪儿。”
顾惊澜没有答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,摸出那根针。
针身上全是锈。针眼里穿着半截线。
她把那半截线挑出来,跟手心里这一小节并在一起。
两截线的颜色一样。
两截都发亮。
两截线拧的方向也一样,从右往左。
“一样。”顾惊澜说。
那个女人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井里也有这个线。”她说。
“井里。”
“这一带没有这种线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这种线是从南边过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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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惊澜把那两截线收进袖子。
“这本册子,”她说,“我带出去。”
那个女人把册子抱住。
“你带不出去。”她说。
“我出得去。”
“你出得去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册子出不去。册子一出门就要查。”
顾惊澜看着她。
“那你留着。”
“我留着,等他们来问。”
“他们来问,你怎么说。”
那个女人把册子抱在胸口。
“我说我绣错了。”
顾惊澜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那个女人没有答。
她弯下腰,把手伸到绷架子底下。
她的手伸得很深。绷架子底下是黑的,顾惊澜看不见里头有什么。
那个女人的手在里头摸。
摸了一会儿,她摸出一件东西。
不是册子。
是一块布。
布是粗的,迭了几折,用麻绳捆了两道。捆得松了,绳上起毛。
她把那块布搁在膝盖上,解开麻绳。
布里包着一本册子。
这本册子比刚才那本旧。布面是黑的,边上已经烂了,烂的地方露出里头的纸。
那个女人把旧册子推到顾惊澜面前。
“这一本,我带了十五年。”她说。
顾惊澜没有立刻接。
“这一本,你从哪儿来的。”
那个女人把手放在封皮上。
“这一本是原来的那一本。”她说。
屋里静下来。
六个人都不再动。她们的针停在布上,一针也没有扎下去。
“原来的那一本在你手里。”顾惊澜说,“那新绣的那一本,是谁的。”
那个女人没有答。
她把旧册子往顾惊澜面前又推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