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第七次
第七十七章 第七次 (第1/3页)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冬 · 混同江南岸 · 一个屯子 · 前一夜】
渡江的前一夜,他们住在南岸一个屯子里。
屯子里只有三户人,都是打鱼的。冬天鱼在冰底下,打鱼的人就歇了,靠秋天晒的鱼干过冬。
风不问把六个人领到最靠边那一户。屋主是个老头,收了他们两块盐,就把整间屋让出来。
夜里六个人都没睡。
风不问从怀里拿出一条布。
那条布跟别的布不一样。布是旧的,洗过很多回,颜色发灰。布上打着结。
他把布摊在膝盖上。
“我们家探过六次城。”他说。
“六次。”
“六次,一次都没进去。”风不问说,“六次回来的人,一次比一次少。”
他指着布上的结。
“这是六个结。一个结是一个人。”
韩铁衣看那条布。
六个结。结跟结不一样。头一个结打得松,第二个结打得紧,第三个是活结,第四个绕了双圈,第五个是一个死结,第六个结……第六个结只打了一半。
“第六个结,怎么打了一半。”
“打第六个结的人,没回来。”风不问说,“他在江上打了一半,冻住了。手上缠着布的人,手一冻就硬,硬了就打不了结。”
“这条布是谁带回来的。”
“我堂兄带回来的。”风不问说,“他背着那个人过江。到了江南岸,先把布解下来,再去看人。人已经没了。”
他把布卷起来。
“第六个结,我替他打完。”他说。
“打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风不问说,“打完了,就算他回来了。他没回来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火盆里的炭响了一声。
“第七次为什么是你。”韩铁衣问。
“因为第七次,我们家就剩我一个能走的。”风不问说。
“你不去也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风不问说,“叔、哥、堂兄,三个人的名字还在我们家堂屋的板上。板上不写名字,写结。三个结排着。我要是不去,那三个结后头就断了。”
他把布收进怀里。
“第七个结,我进去才打。”他说。
“打在哪。”
风不问拍了拍怀里那条布。
“打在这条上。”他说,“这条布上六个结。第七个结打上去,我们家探城这个事,就算了了。”
韩铁衣把册子掏出来,翻开。
他写了一行。
“写什么。”风不问问。
“写你这条布。”韩铁衣说,“六个结,六个人。布是什么样的布,结是怎么打的。”
“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记下来,”韩铁衣说,“将来有人问起风家探城的事,我这儿有一份。”
风不问看着他写。
“写下来的东西,”他说,“比我们家堂屋那块板禁得住。”
少年在旁边坐着。他把板架在膝盖上,也画。
他画了一条布。布上画了六个圆。六个圆里,最后一个只画了一半。
画完他把板给风不问看。
风不问看了很久。
“打一半的那个,”他说,“就是我堂兄背回来的人。”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冬 · 混同江 · 天亮之前】
江面冻了。
冻得不实,中间那一段是青的,别处是白的。白的上头有雪,青的地方雪落不住。
风不问走在最前头。
他不打灯。他走几步,停下,用脚后跟往下跺两下。
“这儿过。”他说。
韩铁衣跟在他后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哪块厚。”
“听。”风不问说,“厚的冰,跺下去是闷的。薄的冰,跺下去有一点响,像敲空碗。”
“你听得出来。”
“听得出来。”
他们一行六个人,排成一列。排的次序是风不问、叶孤鸿、崔闻笛、顾惊澜、少年、韩铁衣。
六个人走的时候不踩一个印。每个人的脚落在前一个人脚印的旁边,错开半只脚。
少年走在顾惊澜后头。他不说话。他走一段,就停下来,在雪上画。
他用手指画。画的是一条线,线上有六个点。
画完他就跟上。
“他画什么。”顾惊澜问。
叶孤鸿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画人。”他说,“他数人,数一个画一个。人不少了,他就画上去。人少了,他就抹掉。”
“他抹得掉吗。”
“抹得掉。”叶孤鸿说,“他用的是手指,不是笔。手指画的,风一吹就平。”
江走到中间,风不问停了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六个人都站住。
“前头那道青的,不能过。”风不问说,“往东挪二十步。”
他们往东挪。挪的时候一步一步,谁也不快。
挪过那一段青的,风不问又跺了两下。
“这儿过。”他说。
“刚才那一段,怎么了。”韩铁衣问。
“有一段薄的。”风不问说,“薄的地方底下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木头。”风不问说,“有人往江里打过桩。”
“打桩做什么。”
“架桥。”风不问说,“桥没了,桩还在。桩上头的冰,跟别处的不一样。别处的冰是越长越厚;桩上头的冰长不起来,桩是活的,一动,冰就裂。”
韩铁衣把那一段的位置记住了。
“打桩的人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风不问说,“桩是旧的。”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冬 · 混同江对岸 · 白桦林 · 天亮】
过了江,是一片白桦林。
林子很密。树都是白的,树干上有一道一道的黑。雪落在树杈上,树杈压得往下弯。
风不问进了林子就往左边拐。
“往这边。”他说。
“直着走不是近些。”
“直着走的那条道,是走车的。”风不问说,“路上有轮印。”
韩铁衣低头看雪。
雪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压痕,是车辙。
“走车的道,我们不走。”
他们拐进林子深处。
走了半个时辰,林子稀了。前头出现一片空地。
空地中间有六棵树。
那六棵树跟别的不一样。别的树身上都是一道一道的黑,这六棵身上是空的。
空的地方是方的,一个接一个,从树根排到人胸口那么高。
韩铁衣走过去,站在第一棵树跟前。
“这是剥过的。”他说。
“剥了多久了。”
“剥的时候树还活着。”韩铁衣说,“树皮剥了以后,树就不长了。这几棵还立着,是因为它们本来就长在这儿。”
他挨着看过去。
六棵树,每一棵上都有方的空。
“空的格有多少。”叶孤鸿问。
韩铁衣数了。
“第一棵,七个。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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