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一条命

    第六十五章 一条命 (第3/3页)

,“我要的是,哪一句能在三年以后还站得住。”

    他把纸翻过来,摸了摸背面。

    “你写得浅。”

    “纸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纸够。”白上人说,“是你手抖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没有答。

    他把笔重新蘸了墨,把六句重抄了一遍。

    这一遍他写得深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建炎四年 · 冬 · 雪原 · 营地 · 东边小帐子 · 傍晚】

    傍晚,白上人把三样人叫到一处。

    “对上了吗?”

    韩铁衣先开口。

    “对上了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句?”

    “第三张几上那只杯,不是这一套里的。”

    白上人没有马上说话。

    崔闻笛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酒是好的。”他说,“杯口有药。药是从外头来的,酒是从官仓来的。这两样,凑不到一个人手上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凑不到?”

    “因为这个营地里,只有一个人既碰得着官仓,也碰得着渤海。”崔闻笛说,“可他昨天没有喝。”

    闻人默把手指从弦上放下来。

    “他那只杯子出去了。”他说,“出去的那一只,进了另一只手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只,”白上人说,“是谁的手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答。

    白上人把那张纸拿到火边,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。他看不见字,他只是在做这个动作。

    “这一句留下来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把纸对折,压在箱子底下那一叠里。

    “今天这一叠里,有几句是没用的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韩铁衣说。

    “哪一句最没用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萧挞凛抽紫旗那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那一句今天谁都知道。”韩铁衣说,“谁都知道的事,不用写。”

    白上人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把那一句划了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划了。

    划完他把纸重新叠好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个数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数。”

    “七。”韩铁衣说,“七张几,七只杯,七面旗。可昨天大圈里,一共有八只杯子。”

    “第八只呢?”

    “在我这儿。”

    白上人看着他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你把那只杯子还回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还给谁。”

    “还给第三张几。”白上人说,“那张几上的东西,都摆回原位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建炎四年 · 冬 · 雪原 · 营地 · 大圈中央 · 天将黑】

    韩铁衣把那只杯子拿回大圈。

    大圈中央的火已经灭了。灰是白的,铺在雪上,铺了薄薄一层。

    七张几还在原位。几上什么都没有了,碗收了,筷子收了,杯也收了。

    只有第一张几上还摆着一只碗。

    碗里的酒还是满的。酒面上结了一层薄冰。

    韩铁衣走到第三张几前。

    他把杯子放在几上。

    他摆得很正。杯口朝天,两只耳朵朝着火的方向。

    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。

    纸是他自己裁的,边上不齐。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他写的是“三”。

    写完他把纸折了一下,压在杯子底下。

    他退开三步,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从三步外看,那只杯子跟别的杯子一样。底下压着一张纸,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另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是一角纸。

    纸是从一张整纸上撕下来的,撕口是斜的,从右上到左下。纸上有字,字是印的,不是写的。

    上面是一个“两”字。

    “两”字底下还有半个字,被撕掉了。

    他把这一角纸摊在手掌上,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两角纸。

    一角是他自己写的,压在杯子底下。

    一角是别人印的,在他手心里。

    他把手心里的那一角收回怀里。

    风从北边下来。第一张几上那只碗的酒面上,那层薄冰裂了一道。

    他把袖子拢紧,往大圈外走了。

    【本章末 · 建炎四年 · 冬 · 雪原 · 营地 · 大圈外 · 天将黑】

    天将黑的时候,蒲带来找韩铁衣。

    她站在大圈外头那处空当里,就是朵儿只常站的那个地方。

    “你是写字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写的东西,往哪儿送?”

    “往北。”韩铁衣说,“到了地方,就不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蒲带看了他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你往北走过雪原吗?”

    “走过。”

    “从冷山往北三十里,”蒲带说,“雪是平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雪底下有七个人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站着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脸都朝着南边。”蒲带说,“姿势是一样的。一个隔一个,都是三十步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三十步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量过。”蒲带说,“我一步一步量的。”

    风把她鬓角上的碎发吹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搬过三个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哪三个。”

    “最西边那三个。”

    “谁让你搬的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人让我搬。”蒲带说,“是我自己去的。那天我阿爹不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搬他们做什么?”

    蒲带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“他们身上有泥。”她说,“雪化过一回,泥出来了。我想给他们擦一擦。”

    她把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问过我阿爹,他们是谁摆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怎么说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:别看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两个字?”

    “就这两个字。”蒲带说,“他从来不跟我说两个字的话。他说两个字的时候,就是不许问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把纸拿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要我记什么?”

    蒲带看了他手里的纸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记三个数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哪三个数。”

    “最西边三个。”蒲带说,“从西边数,第一个、第二个、第三个。他们的脚底下,各压着一块石头。”

    “石头上有字吗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字。”蒲带说,“有印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印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圆的。”蒲带说,“圆的中间,有个东西。我在官仓的封纸上见过。”

    她把两只手从身前放开。

    “我说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跟我说。”

    蒲带往后退了一步,退进雪里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会写字。”她说,“总得有人记。”

    “记下来给谁看。”

    “给以后的人看。”蒲带说,“我不知道以后是哪些人。可他们要是想知道今年冬天这儿死了几个人,得有个地方能翻。”

    她把身上的袍子拢了拢。

    “我阿爹不让我说。”她说,“他说别看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了。”蒲带说,“我今天说了三个数。三个数,不算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的时候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在自己的脚印上。

    韩铁衣站在那儿,把纸叠好,收进怀里。

    他把手按在纸上。

    纸是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