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七章临界
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七章临界 (第2/3页)
同时出现几声很轻的叹气。有人放下笔就想和旁边的人对答案,被监考老师制止;有人坐着没动,像还没有从四小时里出来。江遥把笔合上时,右手手腕发酸,后背的衣服也贴住了一点。她不知道自己考得有多好,只知道没有像去年那样,一出考场就清楚地知道某个地方炸掉了。没有明显错误并不会让人更安心,它只是把确定性拿走,剩下的全部交给等待。
陆徊在楼梯平台等她,两个人见面以后没有问“多少分”,只很快对了几个关键节点。第四题最后一问,两个人都没做完;第三题江遥中途放弃统一,陆徊则坚持到底,因此时间被吃掉不少。他说到这里时有点无奈,却没有后悔,因为那套路线本身并不荒唐,只是今天不够经济。江遥听着,心里没有因为对方也没做完而真正轻松。陆徊一直是她最熟悉也最难缠的竞争者之一,他不太依赖突然的灵光,实验尤其稳,很多动作看起来不快,最后却很少出大错。她希望陆徊发挥好,也希望自己的名次排在他前面,这两件事从来都能同时存在,并不会因为彼此尊重而消失。
父亲在校外等她,车里的空调开得有些低。江遥坐进去以后第一句话不是讲题,而是问有没有吃的。母亲准备了饭团、鸡蛋和水果,她先吃掉一个饭团,父亲才问大概怎么样。江遥说不知道,又告诉他下午还有实验。父亲没有继续追,反而让她先睡一会儿。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,闭上眼睛以后,第四题未完成的小问仍然会自动往脑子里钻。真正的竞赛有时候比训练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:训练里你可以马上重做,比赛里却只能忍着一个未完成的东西继续往前。她强迫自己把那些念头按住,因为下午的实验比任何理论复盘都更重要。
去年理论第九其实并不差,真正把她拖到综合第十三的是实验第二十七。那以后,她第一次不得不承认,“知道原理”和“把实验做好”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。世界不会因为你已经理解了某个定律,就替你把探头接稳、量程选对、单位写清,也不会因为你的想法比别人漂亮,自动把噪声变成结论。这一年里最漫长的训练并不浪漫:重做、校零、等待、记录、对照、检查那些明明已经会过很多遍的动作,很多下午甚至什么都没发现。她曾经非常讨厌这些事情,后来才慢慢发现,这不是在磨掉她原来的天赋,而是在给那种天赋找一个能落地的地方。
下午实验九十分钟,满分一百。江遥抽到一套热学测量装置,要求通过加热过程估计一个材料参数,同时分析主要误差来源。题目本身并不新奇,真正麻烦的是系统升温后存在明显过渡过程,如果一上来就急着取数据,很容易得到一条看上去很平滑、实际上混入了未稳定状态的曲线。她拿到题以后没有立即按下开关,而是先检查探头连接、样品固定、计时装置和初始状态,又做了一个很短的预试。温度探头响应比她预想得慢一点,不是明显故障,却意味着前几组数据必须更谨慎。
旁边已经有人开始第一轮测量,计时器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音。江遥当然听见了,那一瞬间手上的动作还是不自觉快了一点。别人开始,你会觉得自己慢;别人翻页,你会觉得自己落后。真正的稳定从来不是听不见这些声音,而是听见以后不要让手跟着跑。她让系统重新回到初始状态,再正式开始第一组。中间有一个点突然偏高,她没有立刻重调装置,只等下一次读数;下一点恢复正常,再下一个仍然稳定。她把那个异常值圈起来,记下时间,继续往后做。一个孤立的异常并不自动意味着新的规律,有时候它真的只是异常。
第一组完成以后,整体数据比她预想得更稳定。后面的处理阶段,她没有选择最复杂的拟合方法,只按题目允许的方式把过渡段和相对稳定段分开,再估算最终参数。结果落在合理范围里,她仍然没有因为“看起来对”就停,而是检查量纲,又分别比较保留和去掉异常点后的结果。变化不大。还剩十几分钟时,她开始写误差来源,没有再用“仪器误差、读数误差、环境影响”这种谁都不会错、也几乎没什么信息的话,而是把刚才这张桌子上真正出现过的问题写下来:探头响应与接触状态会影响早期读数,系统与环境之间存在不可忽略的散热,过渡状态下取点会造成参数估计偏差。写完以后没有漂亮结论,却每一句都来自刚才发生过的事情。
铃响时,她甚至还剩两分钟。过去这几乎不可想象。她没有因为“还有时间”就去改一个已经检查过的结果,只把器材恢复到要求状态,等监考老师收卷。走出实验楼以后,江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湿了。陆徊比她早几分钟出来,正坐在树下喝水。他说自己前面做得顺,后段有一处时间处理略赶,江遥则只说整体还行,没有特别大的问题。两个人都没把“还行”理解成一定高分,因为竞赛里最危险的事情之一就是在结果出来以前替结果下结论。
成绩要第二天下午才全部公布。理论和实验需要统一复核,综合排名和十二人的省队名单最后一起确定。等待比考试本身更难熬,因为考试至少允许你做点什么,等待却没有动作可以改善结果。晚上回家以后,母亲故意不问,父亲也只讲路上遇到一个熟人的事。奶奶从村里打视频过来,问那个“很难的物理”是不是已经考完,听见“考完了”以后便认为事情结束了,立刻把镜头转向屋顶那只黑猫,说它下午偷了鱼以后一直不肯下来。江遥看了几分钟猫,竟然真的安静不少。老人完全不懂省队、不懂理论和实验权重,也不知道差四分意味着什么,她只是觉得考完就是考完,晚饭总还是要吃。
原既白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发消息,没有问“能不能进”,也没有说“我觉得你肯定行”,只发来一张机器学习实验图。图片里是一只很明显的狗,站在浅色垫子上,模型却高把握判断成猫。江遥看了一眼就问是不是垫子有问题,原既白说也在怀疑,又很快发来同一只狗换了深色背景后的结果,这一次模型认对了。两个人围着这只狗聊了几句,他才像终于想起今天还有考试一样,问理论和实验感觉怎样。江遥说理论没有明显炸,实验至少比去年好很多,原既白没有顺势夸她,只问实验有没有出现坏数据、有没有被迫重做。她把下午过程讲了一遍,他听完沉默一会儿,只说:“听起来像你现在真的会做实验了。”
江遥听见这句话时没有马上回嘴。别人说她实验第五、第几名,都属于结果;“会做实验”却像是在描述过去一年真正发生的变化。她很快又觉得现在讨论这个太早,提醒原既白成绩还没出。他说知道,所以才没说你一定多少分。江遥笑了一下,觉得这人最近总算学会一点不替世界提前宣布答案。两个人十一点前结束了聊天,第二天还得正常上课。
第二天最折磨人的地方,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下午会出结果,却仍然必须像普通学生一样坐在教室里。第一节语文,江遥只听进去一半;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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