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章 初见
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章 初见 (第3/3页)
有时甚至还记食堂哪一道菜难吃。
写到最后,他不知道为什么,又在下面写了两个字。
江遥。
写完以后,他自己看了一阵,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思。“易”是容易的易,“凉”是凉水的凉,连起来听,总像是在说什么东西很容易变凉。
第二天,他居然真的去问。
江遥正在喝水,听完以后差点呛到:“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?”
原既白说自己只是好奇。
江遥告诉他名字是父亲取的。她小时候也问过为什么,父亲说她出生那年夏天特别热,家里没有空调,希望女儿凉快一点,于是就叫了这个名字。
原既白完全没想到答案这么普通。
江遥看见他的表情,马上猜出来:“你是不是以为有什么特别深的意思?”
原既白没有否认。
江遥笑了一阵,又反过来问:“那你呢?既白是什么意思?”
原既白其实也知道得不完全。母亲说父亲当年翻书看到这个词,觉得好听;后来父亲自己解释,说“既白”有天亮的意思,希望孩子以后别活得太糊涂。至于这个解释是不是父亲后来为了显得名字取得有文化才补上的,原既白一直怀疑。
他把这些告诉江遥。
江遥听完以后,只说:“那你挺累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名字都要求你活明白。”
原既白张了张嘴,原本想说名字只是名字,最后却没有反驳。他突然觉得江遥这个解释,比父亲那个解释更有意思。
进入冬天以后,两人的关系渐渐变得自然起来,却并没有天天黏在一起。江遥的兴趣变化很快,今天可以迷一道几何题,明天忽然去问音乐老师为什么同样的音高用不同乐器听起来不一样,再过几天又开始在课本空白处画一些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鸟。那些鸟有的只有一只眼睛,有的尾巴拖得很长,有一只翅膀大得几乎占满半页纸。
原既白第一次看见时,忍不住问:“这是什么鸟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画?”
“画出来再说。”
“世界上又没有。”
江遥抬头看他:“非得世界上先有,我才能画?”
原既白一时没接上。
他小时候最擅长把别人问到没话说,到了江遥这里,却经常变成自己被问住。这让他偶尔有一点恼火,却也越来越习惯。
有一天放学,天气突然下起大雨。大多数走读生都被堵在教学楼下,等家长送伞,住校生也没人愿意冒雨跑回宿舍。原既白站在走廊边,看雨水从屋檐连成一片,江遥正好也没带伞,两个人便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江遥忽然问:“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原既白想了很久,说不知道。
江遥觉得奇怪:“你天天问那么多东西,还不知道以后干什么?”
“这有什么关系?”
“总得选一个吧。”
原既白看着雨水落到操场上,积起一层薄薄的水。他想起小时候那团火,想起母亲工厂里的电脑,也想起最近在书里看到的那些关于宇宙、机器和生命的东西,最后只说:“我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江遥听完笑了:“这算什么工作?”
原既白也觉得不像一个工作名字,便试探着说:“科学家?”
“科学家也分很多种。”
“那以后再分。”
江遥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也可以,点了点头。
原既白问她以后想做什么。
她几乎没有思考:“先去很多地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去了再说。”
“你总得知道为什么去。”
江遥看了他一眼:“为什么非得先知道?”
原既白发现,两个人又绕回了那个熟悉的问题。他习惯先找到理由,再决定行动;江遥好像更愿意先走出去,看看路上会发生什么。
雨一直没有停,教学楼下的人却越来越少。江遥等了一阵,忽然把书包顶在头上,说准备跑回去。
原既白看了一眼外面:“会淋湿。”
“已经小一点了。”
“根本没有。”
“那也比一直站在这里强。”
她说完真的冲进了雨里。
跑出去十几米以后,鞋和裤腿已经全湿,走到操场中间时,她突然回头朝屋檐下挥了一下手,然后继续往校门方向跑。
原既白没有跟出去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,忽然觉得江遥身上有一种自己没有的东西。并不是更聪明,也不是更勇敢,因为她很多时候只是懒得把事情想得那么完整;可正因为如此,有些路她已经跑出去了,原既白却还站在原地判断会不会淋湿。
当天晚上,他躺在宿舍上铺,听着雨点打在铁窗台上,想起江遥下午问的那个问题:以后想干什么?
这个问题和“火为什么往上”不一样。
火焰不会因为他怎么回答而改变,可一个人对“以后”的回答,好像真的可能改变以后。今天说想去一个地方,明天开始为此做一点事情,几年以后,世界上便可能真的多出一个和原来不同的人。
原既白翻身拿出那本记录问题的本子。
他没有急着给这个想法下结论,只在最后一页记了几件事:长跑的时候为什么总想回头;一个人是不是必须先知道目的地才能出发;江遥画的那只鸟,如果翅膀真的那么大,到底飞不飞得起来。
第二天早晨,雨已经停了。
操场上到处是积水,太阳从云层后面照出来,水面亮得有些刺眼。原既白走进教室时,江遥已经坐在窗边,昨天淋湿的鞋换了一双,头发却还有一点潮。
她正在画鸟。
还是一只世界上不存在的鸟,身体很小,翅膀却大得不成比例。
原既白站在她旁边看了一阵。按照以前的习惯,他大概会先问这样一只鸟为什么能够飞起来,可这一次,他没有直接说“不可能”,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指着那对翅膀问:“如果它真的要飞,你觉得还差什么?”
江遥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低下头,在那只鸟下面又添了一阵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