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一章 火苗

    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一章 火苗 (第1/3页)

    卷首词·少年游

    山深雪重掩柴扉,灯火照人归。

    灶前汤沸,窗边犬睡,风过竹篱稀。

    少年不解人间事,却问雁何飞。

    万里长天,一川流水,燕去几时回。

    腊月十九的清晨,原既白醒得比家里的鸡还早。

    外面没有平日熟悉的响动,听不见担水的人踩过石板,也没有谁家早起烧柴时传来的劈啪声,整个村子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。他从被窝里钻出来,光着一只脚跑到窗边,才看见夜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。秦岭、屋顶、田埂、柴垛,全都白了,连村口那条平时又黄又脏的土路也消失在雪下面,世界像被重新刷过一遍,过去所有不起眼甚至难看的东西,忽然都显得干净起来。

    原既白趴在玻璃上,呼出的热气很快蒙出一层白雾。他用袖口擦开一小块,盯着那条已经不见的路看了一会儿,回头问正在灶房生火的奶奶:“路去哪儿了?”

    奶奶没有抬头,只说埋在雪底下。

    原既白又问:“雪底下还能走吗?”

    “人能走,车不一定。”

    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,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路。他转过身,看着奶奶说:“那我妈呢?”

    老人正在往灶膛里塞玉米秆,动作明显停了一下,却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拿起吹火筒,对着灰烬深处慢慢吹了两口气,那里先红起一点小小的光,像黑夜里睁开的一只眼睛,随后“噗”地窜出一簇火苗,把她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。她低头拨了拨柴,最后只说:“问你爸。”

    父亲还在睡。原既白跑进里屋,把刚在窗边冻凉的两只手直接伸进被窝,贴在父亲腰上。里面先是一声惨叫,紧接着父亲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,抓起枕头就往门口砸。原既白早有准备,已经跑出两步,站在那里笑得直不起腰。父亲披着被子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一窝枯草,骂了他一句,伸手摸到床头的烟,点了两次才点着。

    “你妈今天回不来了。”父亲吸了一口烟,说,“路封了。”

    原既白脸上的笑一下没了。

    “她说十九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她说的时候又不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雪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她说了。”

    父亲本来已经准备重新躺下,听见这句话,抬头看了儿子一会儿。七岁的孩子站在门边,神情严肃得有些好笑,仿佛母亲能不能按时回家不是生活中一个普通变故,而是什么不能更改的规则。父亲想了想,最后说:“有些事情,说的时候是真的想做到,后来还是可能做不到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原既白没有反驳,却明显不满意。他觉得这个解释里面有一个漏洞:既然可能做不到,为什么还可以提前答应?可父亲显然不准备继续讨论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问:“那她什么时候回来?”

    父亲说等雪化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化?”

    “天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天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枕头第二次飞过来。

    原既白笑着跑出去,奶奶在灶房里听见动静,一边添柴一边骂儿子:“都三十多岁的人了,一大早跟娃一般见识。”父亲在里屋闷声说:“他脑子不是大,是烦。”

    原既白重新蹲到灶边。那时火已经慢慢烧起来,松枝和杉木干透以后很容易燃,树脂偶尔在火里爆开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他原本只是坐在那里烤手,看着看着,却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:无论柴从哪个方向塞进去,火焰最后似乎都在往上走。

    他把头向左歪,看了一会儿,又换到右边,最后索性弯下腰,从灶门旁边倒着看。奶奶起初没理他,等发现他的脑袋都快伸进灶膛了,赶紧用脚把他往后一拨,问他到底在干什么。

    “看火。”

    “火有什么好看的?”

    “它为什么老往上?”

    奶奶笑了一下,说火不往上还能往哪儿。原既白回答说可以往下,奶奶便随口说:“那你让它往下。”

    原既白觉得这是个办法。他找了一根细树枝,从火苗上面慢慢压下去。火焰先缩了一下,很快又从树枝旁边绕出来,仍旧向上舔着锅底。他试了几次,眉头越来越紧,最后有些不高兴地说:“它不听我的。”

    奶奶被逗笑了:“火凭什么听你的?”

    “那它听谁的?”

    老人一时被问住。

    原既白等了一会儿,又认真猜:“它是不是听天的?”

    奶奶把锅盖往锅上一扣,说:“听你个头。烟往上,火当然也往上。”

    “烟为什么往上?”

    “烟轻。”

    “轻为什么就往上?”

    这一次,奶奶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。她慢慢转过脸来,眯着眼看孙子。原既白已经很会判断大人的情绪,立刻知道这一轮问题到了危险边缘,于是把后面那句“重的为什么往下”咽了回去,老老实实坐到小板凳上,不再出声。

    可不问并不等于不想。如果轻的东西都会向上,鸟为什么死了会掉下来?云看起来那么大,为什么不会掉?雪花明明也轻,却为什么总是从天上落下来?他想了一会儿,觉得火、烟、雪、云好像各有各的规矩。随后他又想起母亲,觉得人可能也有一套看不见的规矩。

    母亲原来一直在家,后来县城边上的服装厂招人,她便在那里做了下来。每次回家,她都说工厂累,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疼,工资有时还不能准时发,可只要在家住几天,还是会把衣服一件件叠好,塞进那个灰色旅行包,再坐车回去。原既白以前问过她,既然不喜欢,为什么还要去。母亲正在给他补裤子膝盖,头也不抬地说为了挣钱;他继续问挣钱干什么,母亲说给他读书。他认真想了一会儿,说那自己可以不读。

    母亲抬起头看了他很久,最后笑得直不起腰,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“不读书你去放牛?”

    原既白其实觉得放牛也没什么不好。牛至少不用离开喜欢的人,跑去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地方挣钱,只是他那时还不会把这种想法说得很清楚。大人的世界在他眼里越来越奇怪,他们会为了以后过得好一点,先把现在过得很辛苦;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离开这个人;会答应一件事情,后来又被另一些事情阻止。七岁的原既白不知道这种东西以后会被叫作生活,只觉得大人像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,每个人都在里面走来走去,而他还看不见那些线。

    上午九点多,村里的电突然停了。最开始只是灯泡闪了两下,冰箱里的压缩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接着整个屋子便安静下来。父亲已经起床,穿着一件旧毛衣站到院子里看电线,没过多久,远处传来“啪”的一声,像有人在山里狠狠抽了一记鞭子。

    父亲骂了一句,回屋套上军大衣。

    奶奶问他去哪,他说村口可能有线路断了,过去看看。原既白立刻站起来,说自己也去。父亲直接拒绝,他追问是不是危险,父亲说当然危险。原既白又问到底有多危险,父亲已经拉开门,冷风裹着雪粒灌进屋里,他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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