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「医院」
第98章 「医院」 (第3/3页)
子看见他。怕那个孩子认出他。怕那个孩子长大以后说“你骗了我“。怕那个孩子像苏眠一样,骂他“高级灰“。怕那个孩子像小鹿一样,说“你来了我难受“。
怕自己不配。
怕自己永远画不完那个圆。
他的手开始抖。手指捏着帆布包的带子。捏得指节发白。指甲盖泛着青。像河面的薄冰。
孕妇划了一下屏幕。又换了个视频。这次是教怎么给婴儿洗澡的。她看着。嘴角动了一下。笑了。那种笑。不是礼貌的笑。不是职业的笑。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、柔软的、带着期待的、像黄河春天的草芽一样的笑。
他移开了眼睛。
不敢看了。
那个笑。那个弧度。那个肚子。那个圆。那个里面装着的、正在生长的生命。像苏眠视频里的三个字。像老太太读的“像一只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“。像所有他不敢面对的、不敢命名的、不敢认的东西。
他站起来。
腿又麻了。这次更厉害。站不稳。晃了一下。旁边的孕妇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。和老太太的眼神不一样。老太太的眼神是看见了。这个孕妇的眼神是没看见。她看见的只是一个站不稳的年轻人。只是这样。
他走了。
走出大厅。
医院的玻璃门自动打开了。
“哗——“
冷风灌进来。
兰州的冷风。带着煤烟味。带着牛肉面的香味。带着黄河的水汽。带着雪的味道。S说“雪落之前“。雪要来了。
他裹紧了外套。
外套是老周给的。军大衣。绿色的。里面塞着棉花。沉。但是暖。裹紧的时候,像黄河的浪头裹住了他。像老船夫的手裹住了他的手。像苏眠的笔记本裹住了他的心。
他站在医院门口。
天更蓝了。灰蓝。干净。干燥。远处的黄河在流。看不见水。但是看得见方向。那条河从巴颜喀拉山来。穿过青海。穿过四川。穿过甘肃。穿过宁夏。穿过内蒙古。穿过山西。穿过陕西。穿过河南。穿过山东。最后到大海。五千四百六十四公里。每一公里都有红泥。每一公里都有人活着。每一公里都有人在呼吸。每一公里都有人在做梦。每一公里都有一只倦鸟在扇翅膀。
他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了。S的消息还在。“兰州有雪。“下面那张照片。墙皮脱落的巷子。红砖。枯树。灰蓝的天。
他点开通讯录。
苏眠的名字在第一个。不是置顶。是第一个字母S。他看着那个名字。看着那个头像——是苏眠自己拍的。站在黄河边。风吹乱了头发。眼睛里有星子。像005_鸟的划痕。
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抖。
打了一个字。“在“。删掉。打了两个字。“你在“。删掉。打了三个字。“你在哪“。删掉。
他打了很多字。又删了很多字。最后什么都没打。
他把手机锁了屏。
没有给苏眠打电话。没有发消息。
他点开小鹿的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是去年在北京。小鹿发的。“顾导,我不怪你。“他没回。
他打了几个字。
“我在兰州。你在黄河边哪个位置?“
手指悬在发送键上。停了三秒。然后按下去。
发送。
消息变成了已送达。然后变成了已读。然后变成了“对方正在输入“。然后那个“正在输入“消失了。然后又是“正在输入“。然后消失了。然后又是“正在输入“。
最后来了一条消息。
“渡口。老船夫的船边。“
六个字。
他看着那六个字。看着“渡口“两个字。看着“老船夫“三个字。看着“船边“两个字。
小鹿在渡口。苏眠在兰州的巷子里。他在兰州的医院门口。所有人都在黄河边。所有人都在往回走。所有人都在画那个圆。
他收起手机。
裹紧了外套。
冷风还在灌。但是他不冷了。因为暗盒是温的。因为鹅卵石是凉的但是真实的。因为茉莉花书签是脆的但是不骗人的。因为粉色鞋带是软的但是系得住。因为那个圆在慢慢画完。因为那只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。
他往黄河的方向走。
兰州的黄河边。
雪要来了。
他不须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