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「滩涂」
第99章 「滩涂」 (第1/3页)
马致远·《天净沙·秋思》
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
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
——塬上没有枯藤,只有老船夫的缆绳泡在红泥里,沤出青黑色的筋。没有昏鸦,只有河鹨贴着水面飞,翅膀擦出一道亮痕。小桥是渡口的木板桥,踩上去咯吱响,像顾明远膝盖里的石英砂。流水是黄河水,黄得发亮,带着冰碴子。人家是滩涂边的小屋,墙皮脱落露出红砖。古道是塬下的黄土路,被车轮碾出两道印子。西风是刀子。瘦马是他自己——肋骨硌着暗盒,膝盖磨着石英砂,腿肚子转着筋,但是还在走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断肠人不是在天涯。是在黄河边。是在滩涂上。是在脚印里。是在不骗自己了之后。
黄河在兰州这一段,水是黄的。
不是塬下那种带着红泥的赭黄,是灰黄。像掺了沙的泥浆,从巴颜喀拉山一路滚下来,裹了五千多公里的泥沙,到了兰州,水已经累了,浑厚地、缓慢地、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往前淌。浪头不大。冬天的水位低,河床露出来一大片,是灰白色的卵石和干裂的淤泥,像一张被太阳晒干的脸,皱纹里还藏着夏天的水渍。
顾明远沿着河滩走。
风从水面上来,带着冰碴子。刮在脸上,像刀子——不是塬上那种带着红泥腥气的刀子,是兰州的刀子,冷、硬、带着煤烟味和城市特有的那种浑浊。他裹紧了老周的军大衣,把领子竖起来,遮住半张脸。胡茬上的霜花又结了一层,像撒了一把盐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。是小鹿。
“渡口拆了。我在下游两公里。滩涂上。你往西走。“
他收起手机。往西走。
河滩的路不好走。卵石滑,淤泥软,踩上去有时候陷进去半个鞋印,有时候又滑一下,差点崴脚。他走得很慢。膝盖里的石英砂在磨,咯吱咯吱,像车轮碾过黄土路的声音。摄像机在帆布包里晃,压得肩膀发酸。贴身口袋里的暗盒硌着肋骨,温的。鹅卵石凉的。茉莉花书签脆的。粉色鞋带软的。四种触感。四种温度。像四个提醒——你还在走。你还没停。你还在呼吸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他看见了她。
小鹿坐在滩涂上。不是沙滩——黄河边没有沙,只有卵石和淤泥混合的滩涂,灰白色的,干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鳄鱼的皮。她坐在其中一块比较平整的泥板上,左腿打着石膏,白色的,从膝盖以下裹得严严实实,石膏上还签了名——老船夫用毛笔写了个“河“字,老周写了“平安“,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,歪歪扭扭的,像苏眠笔记本上的铅笔字。
她面前架着一台GoPro。
黑色的。小小的。固定在三脚架上。镜头对着河滩——不是对着黄河,不是对着远处的桥,不是对着天。是对着滩涂上的——一串脚印。
顾明远走近了。脚步声在卵石上发出咯吱的响。小鹿听见了,没有回头。只是说:“老师。“
不是“顾导“。是“老师“。
他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那台GoPro。看着镜头里的画面。
滩涂上的淤泥是湿的。灰白色的。裂了缝。脚印踩在湿泥上,陷进去,留下一个一个的坑。不是一个人的脚印。是两串。一串大,一串小。大的那个深,陷得厉害,像体重很重的人。小的那个浅,像孩子。两串脚印从水边来,往滩涂深处去,走到一半,大的那串折返了,小的那串继续往前,走到滩涂的边缘,然后——没有了。像走到尽头了。像走到水边了。像走到黄河里了。
“这是谁的脚印?“他问。
声音哑。像老船夫的烟袋锅蹭在青石上。
小鹿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“
她转过头看他。她的脸瘦了。比在北京的时候瘦了很多。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进去,但是眼睛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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