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史思明复叛与河阳之战

    第109章 史思明复叛与河阳之战 (第3/3页)

去。

    史思明百般算计,想破了河阳,却算不到最狠的一招,竟是时间。他把大军耗在黄河边,对面的唐军不急不慌,只管一日三餐、巡城打盹,把“挨”字,熬成了最利的兵器。贼想速胜,我便拖延;你想我的城,我偏给你一座空耗的城。这一招,史思明到死没参透——他总以为仗是打出来的,却不知有些仗,是“熬”出来的。河阳的兵熬瘦了,熬黑了,却熬成了一块史思明啃不动的硬骨头。

    第四节父子相残——“史朝义弑父”

    史思明勇悍多智,却有个致命的毛病:猜忌,且偏心。

    他偏爱少子史朝清,居于范阳;对长子史朝义,素来轻之。史朝义为人宽厚,然非将才,每战常败,史思明动辄骂詈,常曰:“此儿终败吾事!”左右皆惧。史朝义性恭孝,每受责,未尝有怨色,人皆怜之——可偏偏这份“不争”,在史思明眼里,成了“不才”。

    上元元年(760)末至次年(761)春,史思明又欲大举攻唐,令史朝义为前锋,筑三角城贮粮,期一日而成。史朝义以土木工程未毕,请延期,史思明怒,亲往督责,且扬言:“俟克长安,当斩此不才子!”

    此言入史朝义耳,惊惧交集。左右将领——骆悦、蔡文景等,本皆史思明疑忌欲诛之人,乃共劝史朝义:“主上欲杀公,不如先发。”史朝义初不忍,左右曰:“君若不从,我等今即降唐,公悔无及!”朝义泣而许之。

    那一夜,史朝义在帐中独坐至天明。他想起少年时,父亲骑在马上,把他举过头顶,笑说“吾家千里驹”;又想起近年,父亲看他的目光,越来越像看一块碍脚的石头。亲情这东西,在权力的碾盘下,碎得比陶碗还快。他不是不想做孝子,是父亲先举起了刀——“俟克长安,当斩此不才子”,那句话,把父子之间最后一丝暖,冻成了冰。他抹去泪,对镜整了整甲:从今往后,他不再是史思明的儿子,只是大燕的怀王。可这“王”字,是用父亲的血写就的,洗一辈子,也洗不白。

    是夜,骆悦等率兵入营,擒史思明。思明梦中惊起,问:“乱者谁?”对曰:“奉怀王(史朝义)命。”思明骇曰:“我旦日败乎?然杀我太早,何不待我克长安?”知事不可为,乃被缢杀于营中,就地密瘗。

    史朝义继立,旋杀异己,并密令范阳杀其弟史朝清。父子、兄弟,相屠殆尽。那个被史思明偏爱、留在范阳的少子,终究没能逃过兄长登位后的清洗——史思明偏心偏了一辈子,到头来,两个儿子,一个弑了他,一个被另一个杀了。他若泉下有知,不知该悔那柄偏心的秤,还是悔那句“俟克长安,当斩此不才子”。

    史朝义的王座,是用父亲的血和弟弟的头垒起来的。他登位那日,燕京无欢,只有刀光与哭声。左右山呼“万岁”,声音里却掺着颤抖——谁都明白,今日能弑父的怀王,来日未必不能弑任何人。权力这杯酒,第一口就掺了血,往后每一口,都只能更腥。史朝义以为杀了父亲便坐稳了天下,却不知他亲手开的这个头,比史思明当年杀安庆绪,更叫人心寒:那至少是“臣弑主”,尚有一层名分可辩;这却是“子弑父”,连最后一点人伦的遮羞布,都扯了个干净。燕营上下,自此人人自危,只等下一轮刀光,落在自己脖颈上。

    河阳北城,李光弼听着斥候报来史思明已死的消息,久久不语。他望向南岸那面将换未换的燕旗,轻声道:“史公勇冠天下,却败在自己儿子手里。可见这世上,最坚固的城,也防不住家里那把刀。”他转身吩咐:“传令三军,史贼已毙,然史朝义未平,河阳之守,一日不可懈。”说罢,又补了一句:“给对岸的降卒,今晚的粥,加一勺盐。”——他比别人更早看透:史思明的死,不是乱世的终结,只是下一轮轮回的开篇。真正要平的那座城,从来不在黄河南岸,而在每个人心里那面,总也插不稳的旗。

    安禄山被亲子安庆绪所弑,是第一场“子弑父”;如今史思明又被亲子史朝义所弑,是第二场。两代叛首,皆不得善终,皆亡于己出之骨血。这便应了那句老话:种什么因,收什么果。你用刀教人背叛,刀终会转向你;你以弑父得位,儿子便以弑父夺你的位。

    洛阳城中,这一夜无人安睡。

    沈翁把幼女阿纨又塞进地窖——自回纥马蹄踏过这条街,地窖便成了这孩子第二个家。街外火把明灭,兵卒奔走,谁也分不清是贺新主,还是弑旧君。阿纨在黑暗里攥着娘的衣角,小声问:“爹,这回……是咱的人赢了,还是他们的人?”沈翁答不出。他只把女儿搂紧了些——在洛阳,分不清谁赢谁输的夜里,能攥紧的,也只有怀里这点温热的骨肉。

    而应天门外的那位老妪,又捧出了一碗水。

    这是第四回了。第一回,宋璟离京,她捧水相送,有人喝了;第二回,长安收复、朱雀门前,她跪了一日,无人来喝;第三回,洛阳再复、广平王入城,她流落在这东都街头,那碗浊水,终又有人俯身接过;如今第四回,洛阳换旗,她仍捧着那碗水,立在风里。她自己也想不明白:这乱世里,掌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可怎么就没有一个,愿意俯身,喝她这碗水?

    她终于懂了——不是没人渴,是没人敢认这“自己人”。旗一换,昨日的恩主便成今日的贼;水还是那碗水,可喝的人,早已不是那个人了。她举着碗的手,在风里微微发抖,到底,还是没人来接。

    她想起宋璟离京那年的水,清亮亮的,被一双温厚的长者之手接了去,一饮而尽——那是大唐还认得“自己人”的年月。如今这碗水,端了四回,落空了两回。不是水变了,是“自己人”这三个字,被一面面旗,磨成了谁也不敢认的忌讳。她最后把碗轻轻放在城根石阶上,像放下一个再无人赴的约。风一吹,水面晃了晃,映出她花白的头和背后那座换了又换的城楼。她转身走了,脚步很慢,慢得像一个朝代,正拖着身子,往更深的夜里走。

    史思明被弑之夜,洛阳城中一盏孔明灯,悠悠升上了夜空。

    灯不大,素白绢面,墨笔一行小字,借着烛焰的暖光,依稀可辨:

    “父子相杀,天理何在?”

    放灯的人是谁,无人知晓。或许是个痛失儿子的老卒,或许是个看穿了轮回的书生,又或许,只是这满城草木里,某一缕不甘的冤魂。

    灯晃晃悠悠,穿过洛阳的夜,越过残破的城楼,飘向洛水。风不大,它去得却不慢,像要把这八个字的诘问,亲自递给天上那位不管事的神明。

    灯影渐小,终于落进洛水,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火灭了,绢面洇湿,墨字化开,随波荡开。

    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,像这乱世,没个尽头。

    那圈涟漪底下,沉着的,是安禄山的霸业、安庆绪的补旗、史思明的燕京,和此刻史朝义刚沾了血的王座。财富散了,权力朽了,可天理二字,依旧浮不上水面。放灯的人问“父子相杀,天理何在”,洛水不答,只把涟漪一圈圈推远——它见过太多的杀,早已懒得作答。

    而这乱世,还远没到尽头。

    河阳城头,老崔的小米粥照例在清晨冒了热气。对岸的燕军炊烟也起了。两军照例隔着一条黄河,吃一样的苦,骂一样的官。只是史思明的旗,到底换成了史朝义的——可那面旗下的兵,明日要端的,还是同一碗掺沙的粥。

    李光弼站在北城垛口,望着南岸新换的燕旗,良久,只说了四个字:“又换旗了。”

    他身后的白孝德按刀不语。河阳的河水,记不清淌过多少甲胄与血。可它记得最清楚的,是两岸的人一遍遍杀着同一条血脉里的自己人——父杀子,子弑父,轮回不休。白孝德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司空,等这仗完了,咱能回安西看一眼么?”李光弼望着南岸的烟,半晌才道:“能。等旗都插稳了,咱都回去。”——可两个人都明白,这“等”字,和郭子仪在长安庭院里说的那个“等”,是同一个字,沉得,谁也掂不出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