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叛军内乱
第103章 叛军内乱 (第1/3页)
第一节暴虐之君——盲眼的帝王
至德二载的正月,洛阳的雪压得很厚。
安禄山坐在洛阳宫的暖阁里,却看不见那雪。他的两只眼睛,早已被痈疮的毒气蚀成了两个空洞——那年他在范阳起兵时还只是“目渐昏”,如今过了两个年头,连烛火的光都辨不出了。他成了大燕的盲眼皇帝,坐在自己打下的江山里,一寸山河也看不见。
安禄山本是个极雄壮的胡人,起兵时体重已近三百斤,肚腹垂过膝头,行坐都要人扶持。如今瞎了眼,那副庞大的身躯更显笨重,像一座生了虫、又失了光的大肉山,每日里只瘫在榻上,靠人搬弄。他常摸着自己塌陷的眼窝,对段夫人苦笑:“朕这双眼睛,是替大唐看尽了繁华,才瞎的。”这话半真半假——他起兵反唐,烧的也是自己看了半生的繁华;如今繁华在叛军的刀下成了灰,他的眼,也跟着灭了。
眼睛瞎了,脾气却更亮了。安禄山的性情,原就粗豪暴戾,如今病痛日夜煎熬,更是喜怒无常。他浑身长着流脓的疽疮,尤其在肚腹和后背,痛起来便满地打滚,滚完了就拿左右出气。宫人稍有侍候不周,便是一顿鞭笞;言语顶撞,立斩不赦。有一回,一个司膳的宫女端来的羹汤略烫,他竟将整碗泼在她脸上,命人拖出去杖毙——那宫女不过十五六岁,进宫前是洛阳西市卖花人的女儿,连安禄山这个名字都不曾听过几回,便死在了“大燕皇帝”的一怒之下。他瞎着眼,却能用耳朵辨人——谁脚步重了、谁呼吸急了、谁跪安时衣袖里藏了怯,他隔着几步便听得分明。这听得出千人万马的耳朵,此刻只用来嗅探身边的人,是不是又在算计他。
“朕是天子,天子该有天子的痛快!”他常拍着御座的扶手这般喊,喊完又疼得龇牙。可这天子的痛快,他实在享得不多。他瞎了眼,胖得走不动路,连上朝都要人扛着抱到殿上;朝堂上的奏对,他听不大清,也懒得听,只由严庄在旁代答。严庄是他起兵以来的第一谋主,河北的文书、洛阳的政务,多半经严庄的手。安禄山信他,又防他——一个瞎子对身边最清楚的人,本是又倚又怕的。他有时当着众臣的面,忽然冷不丁问严庄:“严卿,朕若死了,你待太子如何?”问得严庄汗透重衣,跪答“臣万死不敢”,他却又哈哈大笑,拍拍严庄的肩:“朕逗你呢。”——这“逗”,是暴君最恶的趣味:他要在活人心里,日日悬一把刀,看人发抖,便是他仅剩的“痛快”。严庄那身冷汗,后来化作了弑君的决意;安禄山到死都不知,他最得力的谋主,是被他自己,一句句“逗”反的。
安禄山还常思念长安。他瞎了,却总记得长安大明宫的气象,记得玄宗赐他的金鱼袋、赐他的宅第。失明了的人,记忆反倒格外亮。他会对着虚空说:“朕当年在长安,出入禁中,天子呼朕为弟。如今朕也是天子了,怎么倒不如从前痛快?”左右不敢答。他们心里都明白:这“痛快”是回不去了——他从一个边将的痛快,走到了一个盲眼暴君的恐惧里。恐惧,才是他此刻唯一的、最忠实的伴当。他有时还会哼起《霓裳羽衣曲》的调子,那是贵妃生前最爱听的;哼到一半,想起贵妃已死在马嵬,便戛然而止,在黑暗里愣半天。一个反了大唐的人,到头来最念念不忘的,竟是那座他亲手颠覆的城、那个他本可共享荣耀的君——这荒诞,连他自己都品不出滋味,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化不开的、叫“悔”的硬物。
他最疼的是段夫人,最爱的儿子是段夫人生的安庆恩。他常摸着安庆恩的头,对左右说:“这孩子像朕,朕的江山,该给他。”那孩子才几岁,被他摸得咯咯直笑,全然不知这笑声,正一下下敲在嫡兄安庆绪的心上。安庆绪是长子,早在圣武元年便受封晋王,可父亲宠爱庶弟、言谈间屡屡露出“易储”的意思,他岂会听不出?他不敢问,只把话咽回去,夜里对着烛火,一遍遍想:父亲从前牵马的人,如今连儿子都要牵着走;这“牵”,是牵向储君之位,还是牵向一刀?他有时远远望着段夫人和安庆恩在廊下说笑,那笑声清脆,像针,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不是恨那孩子,是恨父亲——恨父亲把“父子”二字,当成了可以随手置换的棋子;而他自己,正是那枚随时会被换下的棋子。棋手若瞎了眼、乱了性,最先丢的,往往是手边最旧的那枚。安庆绪懂这个道理,却不敢承认:承认了,便是承认自己,离那“被丢”的时刻,不远了。
洛阳宫里的日子,于他是一场慢性的凌迟。疽疮烂到深处,脓血沾满了寝衣,他夜里常疼醒,醒了便骂,骂完了又叫人拿酒来灌。酒入愁肠,他有时也哭——一个三百年未有之胡人皇帝,哭自己看不见自己的江山。哭完了,第二天照旧鞭人、照旧疑人、照旧在段夫人面前摩挲安庆恩的头顶,把长子安庆绪的心,一下下按进冰窖里。御医们私下说,这疽疮已入了脏腑,便是神仙也救不得;可没人敢把这话奏明——奏明了,便是自己替皇帝,下了那道催命的旨。于是人人瞒着,人人看着他一天天烂下去,像看着一座自己点了火的楼,烧到梁断,也无人去泼那一桶水。这“无人去泼”,才是盛唐坠入藩镇之乱后,最深的寒:当臣子们连国君的死活都懒得管,这国君,早已先死于人心了。
史思明在河北,听说洛阳皇帝“病目益甚,喜怒无常”,只微微一笑。他与安禄山同岁,只大他一日,却比他清醒。他手握范阳、常山一带的精兵,是叛军里真正能打的。安禄山称帝,他表面称臣,心里却早存了别的算计——一个连自己儿子都镇不住的瞎子,凭什么让他史思明一辈子低头?他二人本是同乡同里,一道在幽州军中发迹,当年是安禄山举荐了他;可举荐者一旦成了暴君,被举荐者便再不愿做那条被牵的“马”。这一笑,史书没记,可河北的风,记下了。那一年的正月,叛军的两大支柱,一根在洛阳烂着,一根在河北冷着,都朝着“散”字,悄然走了一步。
第二节弑父之谋——严庄与安庆绪
帐外的耳语,是从腊月就开始的。
安庆绪找严庄,是私下里的密谈。两人都怕被人听见——怕的不是旁人,是安禄山的耳朵。那双瞎眼虽看不见,耳朵却像长在了别人心口上。于是他们把地点选在严庄的私帐,屏退左右,连灯火都拨到最暗。
“严公,”安庆绪压着嗓子,“父皇近日,常提易储之事。”
严庄不语。他何尝不知?安禄山每一次当着他的面夸安庆恩,都是在抽安庆绪的凳子。可严庄的怕,比安庆绪更深一层——他自己,也是安禄山鞭下逃出来的。他因议事偶有不合,被瞎眼的皇帝揪着头发摁在地上,鞭背数十,鞭完还问:“朕的鞭,甜不甜?”那种羞辱,严庄这一生,忘不了。他帮安禄山打下半壁河山,到头来连一条命,都悬在皇帝的一时喜怒上。
“殿下,”严庄终于开口,声音比帐外的风还冷,“您是圣武皇帝的长子。可圣武皇帝若真立安庆恩为太子,殿下可知下场?”
安庆绪喉头滚动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——历史上废太子有几个善终?更何况他父亲连亲信都杀,何况亲子?他想说“父皇不至于”,可话到嘴边,想起父亲摩挲安庆恩头顶的那只手,便一个字也吐不出。那手,曾拍过他的肩,如今拍在弟弟肩上,凉得像铁。他性子本就懦弱,从小在父亲的威风下长大,连大声回话都不敢;可懦弱的人,一旦被逼到墙角,也会生出一股不要命的狠——那狠,不是勇,是怕,怕到极处,便顾不得父子那层皮了。
“与其等他动手,不如……”严庄没说完。他不必说完。安庆绪懂了,烛火映着两张苍白的脸,谁都没再出声。有些话,说破了便是死罪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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