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剑阁闻铃
第100章 剑阁闻铃 (第3/3页)
重得几乎压垮了他。老兵哪里知道,他随口一句,揭开的正是天子最不敢碰的伤:长安之失,根在潼关;潼关之失,根在当年那道让他自己追悔的诏书。
韦见素站在仪仗后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他看见天子递饼的手,是抖的;看见天子望向老兵断臂时,眼底那点猝不及防的痛。他忽然明白,玄宗不是不知败,是不敢认败——一旦认了,这蜀道上的“巡幸”便立不住,随驾的人心便要散。于是这“粉饰”,竟成了君臣合演的一出苦戏:一个不肯说,一个不敢问,彼此都拿体面当铠甲,裹着里头千疮百孔的江山。
行宫的布置,一日比一日像样。成都的官府,早遣人赶修了馆舍,铺了新毡,连案上的笔山都是蜀中特产的石料。韦见素夜里踱过庭院,见灯下几个内侍正给屏风补金,便驻足看了许久。“补得上么?”他低声问。内侍一愣,答:“回相公,金粉干透,便看不出补痕了。”韦见素摇头,心道:屏风补得上,这大唐的裂痕,却不知何年何月,才补得周全。
是夜,韦见素终于展笺,将那道请立太子监国的密奏,一笔一笔写定。写罢,他吹熄灯,却迟迟不去睡。窗外蜀地的虫声唧唧,竟比长安的更喧闹,也更寂寞。他想起自己半生唯谨唯慎,如今却要行这等冒险的事——可若不冒险,这倾颓的江山,便真没救了。他把奏稿折好,压在枕下,心想:到了成都,寻个时机,面呈天子。只是他不知道,那“时机”,早已被灵武的鼓声,抢先敲响。
第四节成都行在——“从此君王不早朝”
七月,车驾抵成都。
蜀郡本是锦城,沃野千里,富庶安稳。自安史乱起,中原鼎沸,惟剑南一道,因山川之险,成了天下少有的干净地。街市上仍是锦绣如云,酒肆里仍是笙歌不绝,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懒洋洋的暖意。玄宗踏入成都城门时,百姓夹道,有老妪颤声喊“万岁”,他含笑挥手,心里却空落落的——这“万岁”声里,没有长安的底气,只有蜀中的安逸,像一个温软的梦,哄着不肯醒的人。
玄宗驻跸,就剑南节度使署为行在。他下了一道手诏,自谓“太上皇”——其实此时他还不知道,千里之外的灵武,太子李亨已于七月甲子即位,改元至德,尊他为上皇天帝。这消息,被群臣默契地按在了驿路的那一头,谁也不敢先说,怕他受不住这“父子各为一君”的荒唐与悲凉。他只道太子随驾北上,迟早相逢,却不知那“北上”的,已做了天下的新君。
成都的日子里,玄宗似乎又活回了从前的闲适。
蜀中丝竹繁会,教坊残部在成都重新聚起,竟又能奏《霓裳》的残谱——只是少了几样乐器,多了几分沧桑,听来已不是当年的味道,倒像一个人老了之后,重唱少年时的歌。他日日听曲、观舞、品茶,偶尔临帖,写几行《鹡鸰颂》——那是他壮年手足情深时写下的,如今重展,墨迹里全是物是人非。有时他也会召成都的文士,谈诗论文,论及李白,便默然良久,只说“此人飘逸,终非庙堂之器”,却掩不住话里的惋惜。
可长安的烽火,他听不到了。
灵武的鼓角,他听不到了。
马嵬坡下那袭白绫,他更不敢去想。
成都的丝竹越热闹,长安的烽烟便越遥远。消息隔绝之中,一座临时行在,替他撑起了一个虚假的安宁。他甚至开始相信:乱不过旬月,待郭子仪、李光弼挥师收复两京,他便能携着那只写了一半的《雨霖铃》,从容回銮,再做一回太平天子。他把这念头说与高力士听,高力士只点头,却不接话——老奴比谁都清楚,这“回銮”二字,已是镜花水月;可他宁可天子做着这个梦,也好过直面那场醒不过来的惊雷。
夜深,他独坐庭中,听锦江的涛声拍岸。忽然又闻檐铃——成都行宫的檐角,也悬了铃,大概是随驾的内侍,依着剑阁的旧例,替他挂上的。风过,一声,像剑阁的那声;再一声,像马嵬的那声。他怔住,良久,才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认出了一个阔别已久的旧人,又像是,终于肯在无人处,与那场逃亡和解。庭中桂影婆娑,花香沉静,老皇帝把那卷《雨霖铃》的初谱,轻轻压在了案头。他想着,等回了长安,定要补全那半拍的空,让这支曲子,有个圆满的收束。
他不知道,剑外的风,早已替他改写了结局;他更不知道,灵武的城楼上,另一面龙旗,已然升起。
成都的教坊,渐渐又热闹起来。残存的梨园子弟,在行在的厅上,为天子奏起旧曲。有一回奏到《霓裳》中段,忽然断了——少了一支箜篌,那一段便接不上。满座寂然,谁也不敢出声。玄宗却笑了,说:“断了就断了,留着这断处,也好教人记得,从前是怎样的全。”可散场之后,他却独坐到天明,把那支断了的调子,在心里补全又撕碎,撕碎又补全,终是拼不回原样。
他有时也会问起中原的战事,问的人却都支吾。偶有驿使从北方来,递上的奏报,多是“捷音”,细看却前后矛盾;他不是看不出,只是不愿点破。一个太上皇,若连这点“捷音”的盼头都没了,剩下的,便只有等死般的寂静。于是成都的行在,便在这“报喜不报忧”的默契里,日复一日,暖着,也空着。
八月十五,成都无月,只有满城的灯火。玄宗独上高楼,望不见长安,也望不见灵武,只看见锦江两岸,万家灯火,像撒了一地的星。他忽然很想写一首诗,给远在北方、生死未卜的太子——可笔提起,又放下。他不知该写“父诫”还是“臣禀”,更不知那个北上灵武的儿,如今,究竟还是不是他的儿。风里又闻檐铃,他终于肯承认:这蜀中的安宁,原是一场温柔的囚禁,把他好好地,关在了结局之外。
他在成都,渐成了一个“太上皇”的影子。偶有蜀中名士入见,谈诗论文,他依旧风趣,依旧渊雅,仿佛那场马嵬的兵变,只是别人梦里的事。可送客之后,他总要在庭中站许久,听锦江的水,一声声,把“长安”两个字,淘得越来越远。他给自己造了一座温柔的城,城里四季如春,有曲,有酒,有旧臣的恭维;城外,却是烽火连天的中原。而他,被好好地,关在了城里,也关在了结局之外。
蜀中的名士里,也有方外之人。有一回,一个嘉州来的老僧入见,玄宗问起蜀中物事,老僧便说起凌云山下那尊大佛——岷江、青衣江、大渡河在山前三江口汇作一处,水势怒急,覆船无算;开元初年,凌云寺的海通禅师立誓凿佛镇水,沿江化缘,一凿就是几十年。禅师圆寂了,佛像只凿成一半;后来的官吏接手续凿,一斧一凿,没有停过。江上船人说,大佛凿到哪里,恶浪便平到哪里——这话当不得真,可船上人宁可当真。玄宗听完,沉默了半晌,说:山高水远,替朕上一炷香罢。他心里明白,这天下要镇住的,又何止一条江。
有一夜,教坊在行在奏《雨霖铃》,玄宗听着听着,泪便下来了,当着众人的面,也不避。左右慌得要替他拭,他摆手,自己用袖子抹了,倒笑了:“哭一场,也好。这成都的雨,到底是假的;剑阁的雨,才是真的。”满座悚然,不敢接话。只有张野狐,悄悄把那半拍的空,吹得更轻了些——像是怕惊了老皇帝,这一场迟来的、毫无体面的恸哭。
剑阁栈道上,玄宗把《雨霖铃》的曲谱交给乐工,说:“这支曲子,朕只写一半。剩下的,等回长安再补。”——他不知道,这支曲子,他再也补不完。
成都北郊,官道折向东北的地方,有个驿亭。后来銮驾北还,走的便是这条路。蜀人传说,车驾出城那日,天子在北郊驻马回望,望不见长安,只望得见锦官城的雨——天子回头的地方,后人便唤作天回;又传是车驾在驿亭歇脚时,两京收复的捷报追上了御辇,天旋地转,回銮自此而始。两个说法,蜀人各执一词,谁也不肯让。千年之后,镇子还在成都北边,名字没有改——出了成都往北去,头一站,还叫天回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