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马嵬驿(卷五终章)

    第99章 马嵬驿(卷五终章) (第3/3页)

   风,吹过马嵬驿。

    白绫,覆上了她的脸。

    那支素簪,从她发间滑落,掉在青砖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    高力士弯腰,把那支素簪,捡了起来,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“娘娘,”他望着那具白绫覆面的躯体,低声道,“这支簪子,老奴替你收着。他日回长安,老奴,把它还给你。”

    驿亭那边,玄宗始终没有出来。

    他站在窗前,隔着窗纸,隐隐约约,看见了那棵老槐树,看见了树下那匹白绫。他看见白绫挂上去的那一刻,身子,猛地晃了一下,伸手,扶住了窗框。

    指节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    他没有勇气,看那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他曾经说过,要让她做天下最快乐的女人。可到头来,他给她的,是一匹白绫,和一座小小的驿站。他曾经以为,他是这天下的主人,想要什么,就能留住什么。可今日他才明白——他连自己最心爱的东西,都留不住。

    高力士回到驿亭的时候,看见玄宗,还站在窗前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高力士低声道,“娘娘……已经去了。”

    玄宗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很久,很久,才从牙缝里,挤出两个字: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风,还在吹。

    马嵬坡上,一树梨花,开得正白。

    第四节分道扬镳——玄宗入蜀,太子北上

    玄宗再见到杨玉环的时候,她已经躺在一副薄棺里。

    棺,是临时找的,松木,没有上漆。高力士让人把她安置在驿庭里,请陈玄礼和诸将来验看——这是将士们的要求:贵妃死了,尸首要验明正身。

    陈玄礼只看了一眼,便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两千军士,跟着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陛下圣明!”

    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
    欢呼声,震得马嵬驿的瓦,都嗡嗡作响。将士们卸下甲胄,扔掉兵器,顿首谢罪——他们杀了宰相,逼死了贵妃,如今,终于可以安心地,跪下来,喊一声万岁了。

    玄宗站在驿庭里,看着满地的欢呼,脸上,没有一丝表情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只提线木偶。线,攥在这些军士手里;他们让谁死,谁就得死;他们让谁跪,谁就得跪。他这个皇帝,不过是提线的那根木棍上,最顶端的那一小节。

    “传旨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,“整队,西行。”

    队伍,继续向西。

    玄宗骑在马上,望着前路。他要去的地方,是剑南,是蜀中——那是杨国忠给他铺好的路。如今,铺路的人死了,路,还在。

    他正要催马,忽然,身后,传来一片喧哗。

    他回头,看见驿门外的官道上,黑压压的父老,拦住了太子的马。

    “殿下!殿下留步!”

    “至尊西行,是往蜀中去。可殿下,您不能走啊!”

    “中原百姓,谁为之主?”

    父老们跪了一地,哭声震天。他们拉住太子的马辔,抱住太子的马腿,不让太子前行。有人喊:“殿下,我们愿率子弟,从殿下东破贼,取长安!”有人喊出了那句《通鉴》里的话:

    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,

    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?

    太子李亨骑在马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    他回头,望向玄宗的方向。父子二人,隔着人群,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玄宗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他只是静静地,看着自己的儿子——看着他被百姓围着,看着他被哭声淹没,看着他眼里,那一闪而过的、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亨儿,”玄宗轻声说,“百姓留你,你就留下吧。”

    太子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父皇——”

    “朕老了,”玄宗的声音,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朕往蜀中去。你……替朕,往北去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朔方,灵武,那里有郭子仪,有李光弼,有朔方健儿。你去,替朕,把天下,收回来。”

    太子望着他,眼眶,一下子红了。

    “父皇……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玄宗摆了摆手,“不要回头。”

    他拨转马头,向南。

    太子拨转马头,向北。

    父子二人,背道而驰。一南,一北,中间,隔着整个天下。

    玄宗走了几步,忽然,又勒住马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头,喊了一声:

    “亨儿——”

    太子在马上,猛地勒住缰绳。

    “父皇!”

    玄宗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天也。”

    ——天意如此啊。

    说完这两个字,他再没有回头,一夹马腹,向南,绝尘而去。

    太子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跪在官道上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,他站起身,抹了一把脸,向北,催马而去。

    身后,两千军士,分作两股。一股,跟着玄宗,往南;一股,跟着太子,往北。

    陈玄礼和高力士,站在驿门口,望着那两道尘烟,久久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高力士先开了口:“大将军,咱们……跟谁走?”

    陈玄礼望着南边那道烟尘,又望了望北边那道,说:“我受先帝之命,护驾西行。陛下往南,我便往南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高力士说。

    两个人,望着那两道烟尘,慢慢地,消失在天地尽头。

    这一日,是至德元载六月十四日。

    从这一日起,大唐,有了两个皇帝——一个在蜀,一个在灵武。

    从这一日起,盛唐一百三十八年的基业,算是正式,裂成了两半。

    史笔后议。

    马嵬驿之变,是玄宗一生最惨烈的黄昏。他杀了自己的宰相,逼死了自己的贵妃,又放走了自己的太子——三项,每一件,都足以让一个皇帝,从神坛上跌落。

    而最讽刺的是:这三件事,没有一件,是他自愿的。

    杨国忠死的时候,他救不了;杨玉环死的时候,他保不住;李亨走的时候,他拦不下。一个当了四十多年皇帝的人,在一天之内,被自己的军队,逼着,亲手,拆掉了自己的一切。

    有人说,马嵬之变,是太子李亨与陈玄礼合谋。史书上,也隐隐约约,留下了这样的影子——“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,欲诛之,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,太子未决。”太子未决,可未决,就是默许。这一笔,史家写得很含蓄,后人读得很心惊。

    可那又如何呢?

    太子北上,没有带着皇帝;皇帝入蜀,没有带着太子。父子之间,隔着的不只是蜀道与朔方,还有一具白绫覆面的尸首,和两千双逼宫的军士。

    从此,天下有两个皇帝。

    一个,在蜀中的行宫里,看着成都的丝竹,听着长安的烽火,夜夜,雨霖铃。

    一个,在灵武的土屋里,穿着赶制的龙袍,点着昏暗的油灯,日日,望长安。

    父子相望,各据一隅。那根维系着盛唐的弦,在马嵬坡上,嘣地一声,断了。

    这是离马嵬之前的最后一个时辰。杨玉环入殓之后,旨意虽已传下,玄宗却迟迟没有上马。

    没有人敢来催。玄宗一个人,坐在驿亭里。高力士端了一碗水,进来,放在他面前,又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玄宗端起那碗水。

    水是凉的。碗沿上,有一道豁口——驿里的粗瓷碗,不比宫里的玉盏。他把碗凑到嘴边,忽然,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碗里的水,轻轻晃着。

    水面上,映出一张脸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陌生的脸:头发花白,眼窝深陷,两颊的肉,松弛地垂下来,法令纹深得像刀刻。嘴唇干裂,起了白皮,下巴上,是一层青灰的胡茬。

    玄宗盯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,四十多年前,他登基的时候,镜子里那张脸——年轻,英武,眉目间全是锐气。那时候,他是“开元天子”,是万邦之主,他修了长安城,改了律令,把大唐,带上了巅峰。

    他想起二十多年前,他在兴庆宫,对着满殿的灯,看贵妃跳舞。那时候,镜子里那张脸,是笑着的,是得意的,是春风得意的。

    如今,镜子里的那张脸,他不认识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谁?”他轻声问自己。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窗外,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玄宗抬起头,看见一队人马,正从驿外,卷起尘烟,向北而去。那是太子的队伍——旌旗,在烟尘里若隐若现,看不清旗号,但他认得那面旗的颜色。

    他望着那道烟尘,喃喃道:

    “亨儿……你要去哪里?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风,从窗缝里灌进来,一阵紧似一阵。桌上的那碗水,又晃了晃,那张陌生的脸,在水波里,碎成一片。

    玄宗没有再看。

    他望着窗外那道越来越远的烟尘,忽然,觉得心里空了一块——那块地方,原本装着一个人。那个人,死了。如今,连另一个人,也要走了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想去够那碗水,又缩了回来。

    他怕自己,在水里,又看见那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