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马嵬驿(卷五终章)

    第99章 马嵬驿(卷五终章) (第2/3页)

们,到底要什么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领命,出了驿门。他走到陈玄礼面前,低声问:“大将军,将士们,究竟要什么?”

    陈玄礼抬起头,一字一句:

    “国忠谋反,贵妃不宜供奉,愿陛下割恩正法。”

    国忠谋反,贵妃不宜供奉,

    愿陛下割恩正法。

    《新唐书》记陈玄礼的话,更短,更狠:

    贼本尚在,何惜一妃!

    高力士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,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杨国忠死了,可贵妃还在——贵妃是杨国忠的堂妹,是杨家最后的靠山。将士们杀了杨国忠,又怎能让杨家的人,继续留在皇帝身边?贵妃不死,他们寝食难安。

    他回到驿内,跪在玄宗面前,把陈玄礼的话,原原本本,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玄宗听完,脸,一下子白了。

    “贵妃?”他的声音,抖得厉害,“贵妃常居深宫,安知国忠反谋?她有什么罪?她有什么罪!”

    高力士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“你们杀了国忠,朕认了。”玄宗的声音,忽然拔高,“可贵妃,她一个妇人,她懂什么谋反?她有什么罪?你们要她死,她凭什么死?”

    高力士伏在地上,额头触着青砖,一滴滴汗,落在砖缝里。

    他太老了。他服侍过玄宗五十年,从潜邸到御极,从开元到天宝,他见过玄宗最风光的时候——那时候,只要皇帝一声令下,千军万马,莫敢不从。可如今,他第一次,从皇帝的声音里,听出了虚弱。

    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,怕了。

    他怕的不是死,是门外那两千双眼睛。他怕自己一转身,那两千双眼睛,就会变成两千杆长枪——杨国忠的血,还热在驿门外的台阶上。

    高力士抬起头,望着玄宗,一字一句,缓缓地说:

    “陛下,贵妃诚无罪。可将士已杀国忠,而贵妃在陛下左右,岂敢自安!愿陛下审思之——将士安,则陛下安。”

    贵妃诚无罪,然将士已杀国忠,

   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,岂敢自安!

    愿陛下审思之,将士安,则陛下安矣。

    驿亭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玄宗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高力士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,剜在他心口上——他听得懂那些话。将士安,则陛下安。他明白,他全都明白。

    他明白,从这一刻起,他这个皇帝,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皇帝了。

    他明白,从这一刻起,他连保住一个女人的能力,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他明白,今日这一刀,砍断的,不只是一条人命,还有他四十年的帝王尊严。

    玄宗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青砖上,一声,一声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,驿门外,两千军士,还跪在那里——烈日当空,他们的脊背,纹丝不动。他已经从那些脊背上,看到了答案:不杀贵妃,他们不会起来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。

    开元年间,他第一次见到杨玉环。那时候,她还叫“玉环”,是寿王的妃子,来宫中赴宴。她跳了一支舞,惊得满殿的灯,都亮了几分。他对高力士说:“此女,可掌天下乐舞。”高力士笑了:“陛下说的是。”

    后来,她成了他的贵妃。

    从此,华清宫有了霓裳羽衣,兴庆宫有了梨园笙歌,长安的春天,都仿佛比从前暖了几分。他宠了她十几年,宠得天下皆知——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,他要她高兴;“从此君王不早朝”,他要她陪着。

    他以为,这份宠爱,可以一直宠到老。

    可今日,两千军士跪在门外,逼着他,亲手杀了她。

    玄宗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再睁开时,他的眼睛里,已经没有泪了。他望着高力士,嘴唇动了动,终于,说出了那句话:

    “力士……你,看着办吧。”

    第三节佛堂诀别——“愿大家保重”

    高力士走出驿门的时候,腿,是软的。

    他活了七十多年,服侍过两代帝王,见过无数生离死别。可今日这一趟,是他这辈子,最不愿走的一趟。

    他到了贵妃的住处——马嵬驿的西厢,一间小小的佛堂。佛堂里,供着一尊观音像,香炉里,插着三炷香,是贵妃今早亲手点的。

    杨玉环正坐在佛堂里。

    她穿着昨日的深青色斗篷,素簪,素裙,脸上没有脂粉。从长安出来这两天,她一路颠簸,饿了啃胡饼,渴了喝凉水——可她坐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依然美得惊心。

    高力士进来,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色,忽然,就明白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哭,也没有问。

    她只是轻轻地说:“高将军,是来传旨的么?”

    高力士老泪纵横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:

    “娘娘……将士们说……祸本尚在……陛下,陛下他——”

    他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杨玉环静静听完,点了点头,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拢了拢鬓发。然后,她转身,对高力士说:“高将军,请稍候。容我梳洗。”

    她走进佛堂的里间,关上门。

    里间,有一面铜镜。

    是她的妆镜,从长安带出来的。镜面磨得锃亮,镜座是鎏金的,雕着缠枝莲——这是开元年间,玄宗赐给她的,说是“照见贵妃的容光”。十几年了,她每日晨起,都在镜前梳妆。镜里的脸,从双十年华的娇艳,到如今的端庄,一步,一步,都是岁月。

    她坐到镜前,拿起梳子,开始梳头。

    梳子,是象牙的,握在手里,温润如玉。这是她在宫中用了十几年的那把——象牙,是安南进贡的,玄宗让人雕了并蒂莲,赐给她。她每天清晨,都握着这把梳子,梳头。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春雨。

    一梳,梳到发尾。

    她想起第一次见玄宗,在华清宫的汤池边。她十六岁,还是寿王妃,头发乌黑,挽着最简单的髻。玄宗远远地看着她,说了一句:“此女,容光绝世。”

    二梳,梳到心口。

    她想起那一年,她初入宫,玄宗连夜让人修了梨园,排了《霓裳羽衣曲》。她跳第一支舞的时候,满殿的烛火,都为她晃动。玄宗在御座上,笑得像个孩子。那一晚,他拉着她的手,说:“玉环,朕要让你,做这天下最快乐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三梳,梳到发白。

    她想起这个月来,一切都在崩坏——安禄山反了,潼关丢了,长安弃了,她跟着他,一路逃,一路逃,逃到这座小小的驿站。她从来没有后悔过。她只是心疼——心疼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人,如今,跪在一群兵士面前,连保住她的能力,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她梳好头,对着铜镜,细细端详。

    镜里的女人,眉目如画,雍容端庄。鬓边没有一根白发——她今年三十八岁,正是一个女人最丰盈的年纪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,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还是好看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
    然后,她打开妆奁,取出那支素簪——那是她出宫时,唯一带出来的首饰。她把它插回发间,端端正正,别好。

    她又取出胭脂,在唇上,轻轻点了一点。指尖蘸着胭脂,抹在唇上,那一点红,像雪地里的梅花。她已经两天没有施脂粉了,可这一刻,她忽然想,还是擦一点吧——她要去见的人,是她的丈夫。她要让他记得的,是她最好看的样子。

    她对着铜镜,最后看了一眼自己,然后,起身,整了整衣裙,束好腰带,走出里间。

    高力士还跪在佛堂里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
    杨玉环走到他面前,轻声说:“高将军,劳烦你,带句话给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娘娘请说。”

    “就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平静如水,“愿大家保重。妾,死无恨矣。”

    ——大家,是宫中人对皇帝的称呼。

    这句话,是她对玄宗说的最后一句。史书上,只留下这十个字:愿大家保重,妾死无恨矣。可这十个字里,有多少情,多少怨,多少不舍,多少决绝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    高力士含泪点头,站起来,引她向佛堂外走去。

    佛堂外,是一棵老槐树。树下,站着一个禁军校尉,手里,捧着一匹白绫。

    杨玉环看见那匹白绫,脚步,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只是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,她继续往前走,走到槐树下,走到那匹白绫面前。她伸手,摸了摸白绫——丝滑,冰凉,像月光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,自己这一生,穿过多少绫罗绸缎。蜀锦,吴绫,越罗,齐纨——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女人,天下的织机,都为她的衣裳转动。可到头来,最后伴她上路的,竟是这匹素白无纹的白绫。

    她笑了笑,没有怨怼。

    她抬头,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

    “这长安城外的天,”她轻声说,“比宫里的,蓝得多。”

    然后,她转过身,背对那棵老槐树,自己,把白绫,挂了上去。

    高力士站在佛堂门口,看着这一幕,老泪纵横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这辈子,送走过很多人,可从来没有一个人,是像这样——从容,体面,连死,都死得这么好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