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潼关失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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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第四节潼关易帜——长安门户大开

    灵宝败后,哥舒翰收拢残兵,想退回潼关,据险再守。

    可潼关,已经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他带着几百骑,退到关西驿。驿里没有粮,没有水,兵士们又累又饿,瘫了一地。哥舒翰坐在台阶上,望着潼关的方向——关墙上,还飘着唐旗。

    忽然,一队骑兵从关里冲出来。

    领头的,是火拔归仁。

    火拔归仁纵马冲到驿前,翻身下马,跪在哥舒翰面前,说:“元帅,潼关守不住了。贼兵已至,元帅请随我入关,坚守待援。”

    哥舒翰看了他一眼,没有动。

    火拔归仁又往前膝行两步,压低了声音,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,像一把刀,直直地捅进哥舒翰的胸口:

    “元帅,您不见封常清、高仙芝乎?”

    公不见封常清、高仙芝乎?

    封常清。高仙芝。

    他们是怎么死的?打了败仗,退守潼关,被边令诚一纸诬奏,斩于军前。临死前,一个写遗表,说“愿陛下勿轻此贼”;一个听将士三呼冤枉,声振于地。

    可他们还是死了。

    哥舒翰怔住了。他望着火拔归仁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火拔归仁又说:“元帅回关,朝廷若问罪,谁能保元帅不死?边令诚的刀,还悬在潼关上空呢。与其回去受死,不如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如降贼。”哥舒翰替他接完了这句话。

    火拔归仁低下头:“末将不敢。末将只是……为元帅惜命。”

    哥舒翰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知道,火拔归仁说的是实话。败军之将,回关必死——封常清、高仙芝,就是前车之鉴。朝廷的刀,比叛军的刀,更快,更狠。

    他也知道,降,是屈辱。他哥舒翰,守河西二十年,吐蕃人闻风丧胆;他曾经看不起安禄山,在宫宴上当面顶撞过他。如今,要他去跪那个他看不起的人……

    火拔归仁见他犹豫,向身后的骑兵使了个眼色。几名骑兵一拥而上,把半身不遂的哥舒翰按翻在地。火拔归仁跪下,说:“元帅恕罪。末将也是为了活命。”

    一根绳索,绑上了哥舒翰的双手。

    他躺在地上,仰面望着天空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:

    “哥舒翰啊哥舒翰,你守了半年的潼关,到头来,是自己人把你绑了,送给敌人。”

    火拔归仁一行,押着哥舒翰,绕过潼关,直奔洛阳。

    哥舒翰闭着眼,任由马驮着自己,一路向东。耳边是火拔归仁絮絮的赔罪:“元帅莫怪。贼势已成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安禄山素来敬重元帅……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。

    到了洛阳,安禄山接见他。

    大燕的朝堂,新修的宫阙,安禄山坐在御座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这是那个在宫宴上被他顶撞过的人,那个被他骂过“姓了安,与我不同”的人。如今,他跪在这人面前。

    安禄山笑了,笑得志得意满。他问:

    “汝常轻我,今何如?”

    汝常轻我,今何如?

    哥舒翰跪在地上。他的头,低下去,又抬起来,又低下去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从喉咙里挤出来:

    “臣……肉眼不识圣人。”

    臣肉眼不识圣人。

    安禄山哈哈大笑。他走下御阶,亲手扶起哥舒翰,说:“起来,起来。你我兄弟,何必客气。以后你就在洛阳住下,朕封你为司空、同平章事,大唐给不了你的,朕给你。”

    哥舒翰被封为大燕的司空。

    他没有谢恩,也没有推辞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像一个被抽空了魂的人。

    后来,安禄山让他写信,招降大唐的将领。他写了——给郭子仪,给李光弼,给许远。信送出去,回信一封一封地来了。

    郭子仪的回信,只有八个字:

    “公负国恩,何面目见人?”

    李光弼的回信,更短:

    “吾识公之面,不识公之心。”

    许远没有回信。乱世音驿阻绝,这封劝降的信送没送到,无人知晓;只知道转过年去,睢阳城头的血战,替所有没有回信的人,作了回答。

    哥舒翰把回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忽然,把信纸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嚼碎了,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成了两边的弃子——大唐不要他,大燕不信他。

    洛阳的春天,来得早。哥舒翰被软禁在一座旧宅里,窗前栽着一棵杏树。看守他的小卒有一回问他:“元帅,您想家么?”

    哥舒翰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北边的方向,很久,才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我哥舒翰,守了二十年河西,守了半年潼关,到头来,连自家的大门,都没守住。”

    潼关,确实丢了。

    六月九日,叛军攻破潼关。守军早已在灵宝消耗殆尽,剩下的兵卒,望风而溃。崔乾祐的军队,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,便开进了关中。

    潼关的烽火,熄了。

    按大唐的军制,潼关一有警,烽火台便昼焚烟、夜举火,一路传到长安。可灵宝一战,二十万人全军覆没,潼关守军星散,连举烽火的人,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从潼关到长安,一百二十里,没有一柱烽烟。

    六月十日,叛军前锋,过了华阴。

    六月十一日,叛军前锋,过了渭南。

    消息,终于传到了长安。

    满城惊惶。朱雀大街上,有人收拾细软,有人跪在坊门口烧香,有人抱着孩子,望着西边的官道,不知道该往哪里逃。有人说哥舒翰降了,有人说叛军明天就要进城——一夜之间,谣言满天飞。

    兴庆宫里,玄宗把哥舒翰的遗表,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遗表是出关前托人送来的。他看了,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身边的内侍:

    “哥舒翰……真的降了?”

    内侍不敢答话。

    玄宗又问:“潼关……真的丢了?”

    内侍还是不敢答话。

    玄宗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的终南山,久久没有说话。殿外的风,吹进来,吹得案上的遗表,沙沙地响。

    遗表上,最后那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人残废的身子在发抖:

    “陛下信杨国忠,而国忠信臣么?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他。

    潼关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,满城惊惶。

    政事堂里,灯火通明,只有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封密信,是剑南副使崔圆送来的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剑南道中,馆驿已备,静候明公。”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语:馆驿,是沿途的粮草;明公,是杨国忠自己。安史之乱一爆发,杨国忠便以剑南节度使的身份,暗中经营蜀地,粮草、驿站、兵马,一样一样地备好了。他在等一个时机——等叛军逼近长安,他就以“护驾”为名,带着玄宗,一路退往蜀中。

    蜀道难,难以上青天。可蜀地富庶,山川险固,叛军打不进来。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,也是给大唐留的后路——他自以为是后路。

    可今夜,他拿着这封信,忽然觉得,信纸烫手。

    他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第一遍,他看的是路——从长安到剑阁,哪条路最近,哪座驿最稳。

    第二遍,他看的是人——剑南的文武,谁可信,谁不可信。

    第三遍,他看的,是这封信本身。信上的每个字,他都认得;可这封信要是落到别人手里,落到玄宗手里,落到御史手里——“馆驿已备,静候明公”,八个字,就是“杨国忠弃陛下于危难,先自为计”的铁证。

    安禄山的檄文,骂他是“国贼”;哥舒翰的遗表,问他“信臣么”;满城的百姓,都在骂他是祸首。这封信,要是被人发现……

    他握着信,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火盆里的炭,烧得正旺。

    杨国忠把信凑到火边。火舌舔上纸角,“明公”两个字,一点一点地卷曲、发黑。可烧到一半,他忽然把手收了回来——这封信,不能烧:烧了,剑南那条线,便只剩他自己一个人知道。他将余烬拍灭,把残信重新折好,贴身藏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然后,他坐下来,提笔,重写了一封。

    这一封,不是写给崔圆的。

    他蘸了墨,想了想,落笔:

    “臣国忠顿首。潼关已失,长安危在旦夕。陛下宜早定西幸之计。臣愿率剑南将士,护驾入蜀,虽九死,不敢辞。”

    ——他要把这封信,呈给玄宗。

    他要做那个“第一个提议西逃”的忠臣,而不是“暗中备好后路”的奸臣。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:是杨国忠劝陛下入蜀,是杨国忠护驾有功;而不是杨国忠早就想逃,拉着陛下一起逃。

    他写完,吹干墨迹,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

    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,一盏一盏地亮着,又一盏一盏地,在惊惶中熄灭。

    杨国忠坐在政事堂里,望着窗外,忽然觉得,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长安城,已经是一座空城了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怀里的信。

    信纸是凉的,像潼关失守那天的月亮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:潼关失守前的哥舒翰,是不是也这样,摸着一封信,想着自己的退路?

    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,把那个念头,甩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是宰相。他是贵妃的哥哥。他还有剑南,还有蜀道,还有这封信。

    他一定,能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