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范阳起兵
第94章 范阳起兵 (第3/3页)
传檄河北诸郡,檄文只有一句话:“忠义之士,当共讨贼。平原、常山,已举义旗。”
檄文传出去,河北震动。那些望风而降的郡县,心里又活泛起来——原来朝廷还在,忠义还在。
此后的事,史书有载:十二月,杲卿计擒李钦凑,开土门,河北十七郡皆归朝廷,惟范阳、卢龙、密云、渔阳、汲、邺六郡未下。两郡相望,忠义之火,一度燎原。
——那是下一章的故事了。此刻,天宝十四载十一月,叛军铁蹄正南下,平原的灯亮着,常山的灯也亮着,隔着千里烽烟,遥遥相望。
第四节消息入宫——华清宫的惊变
十一月庚午,消息传至华清宫。
先是太原的急报:何千年劫持太原尹杨光翙,太原戒严。玄宗皱了皱眉,问:“安禄山的人?他劫太原尹做什么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然后,河北的奏报到了:安禄山反于范阳,发兵十五万,号二十万,南下。
满殿寂静。
玄宗正在听《霓裳羽衣曲》——那是他最爱听的曲子,梨园弟子在骊山温泉边奏了不知多少遍。曲是开元年间西凉进献的《婆罗门曲》,玄宗亲自润色改制,配上杨贵妃的舞,成了大唐的国乐。去年(天宝十三载)重阳,他还在华清池边与贵妃共听此曲,舞到酣处,贵妃的裙裾扫过水面,惊起一池涟漪——那时他笑说:“此曲只应天上有。”
乐声奏到一半,内侍捧着奏报进来,跪在阶下。玄宗伸手接过,展开,看了很久。
乐声停了。乐工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看见皇帝的脸色,一寸一寸地白下去。
“不可能。”玄宗说。
他把奏报又看了一遍,抬头,目光扫过满殿的人:“禄山反了?朕的干儿子,反了?”
没有人敢接话。
贵妃从帘后探出身来,她也没听清那奏报上写了什么,只看见皇帝的脸色,吓了一跳:“陛下——”
玄宗摆了摆手:“无事。你且退下。”
贵妃退下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看见皇帝的背影,在殿里站成了一尊石像。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胖乎乎的胡人将军,在御前跳舞的样子,转得比陀螺还圆,逗得皇帝哈哈大笑。她那时还笑他:“这么胖,怎么转得动?”安禄山跪着答:“臣心是向着陛下的,转得再快,心也不偏。”
——心不偏。如今,心偏了。
上犹以为恶禄山者诈为之,未之信也。
玄宗不信。他怎么会信?二十年了,他记得安禄山第一次入朝时的样子,那个胖乎乎的胡人跪在阶下,说“臣是胡人,只知有陛下”;他记得在勤政楼上,安禄山说“臣不识字,只会打仗”,他大笑,说“以胡制胡,朕高枕无忧矣”;他记得安禄山认贵妃为母、行洗儿礼那年,满宫笑作一团,他亲手给那个“大胖儿子”系上红绸;他记得今年冯神威从范阳回来,跪在地上哭说“臣几不得见大家”,他还不信,只当禄山骄纵了些。
他记得的全是禄山的好。至于那些“反状”——杨国忠说了一百遍,他都一笑置之。他信了安禄山二十年,凭什么现在要信杨国忠?
“必是有人造谣,”玄宗说,“或是禄山部下作乱,禄山不知情。”
杨国忠站在阶下,脸上的表情很古怪——不是惊恐,是得意。他憋了这么多年,终于憋对了。他出列,扬扬得意地说:
“今反者独禄山耳,将士皆不欲也。不过旬日,必传首诣行在。”
“陛下放心,”杨国忠说,“反的只有安禄山一个人,他的将士都是被裹挟的。用不了十天,就有人砍了他的头,送到陛下面前。”
玄宗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高力士站在御座之后,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他想起两年前在兴庆宫,自己说“臣恐一旦祸发,不可复救”,玄宗说“卿勿言,朕徐思之”;想起更早的时候,他说“老奴此后,再不敢言了”——如今,祸真的发了,他却连一句“早该如此”都说不出口。
玄宗起身,在殿里走了两步,又坐下。他忽然问高力士:“力士,你说,朕这辈子,是不是信错了人?”
高力士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半晌,他说:“陛下没有信错人,是人心,会变。”
这句话,玄宗听进去了,又好像没听进去。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报,又看了一遍,忽然说:“传封常清来。”
封常清是安西节度使,前些日子入朝奏事,滞留在长安。此人两年前跟着高仙芝,在怛罗斯与黑衣大食打过一仗——那一仗,大唐输了,可封常清的胆气,没有输。他回朝时,高仙芝与他并辔东归,一路上谁也没提怛罗斯三个字,只在馆驿里对饮了一夜。那一夜封常清说过一句话:“输给大食,是输在离得太远。可这口气,总有一天要还。”
如今,安禄山打上门来了。封常清连夜被召到华清宫,跪在御前。
——这一段君臣问对,后文自有细表。这里只说一句:数日之内,封常清领了范阳、平卢节度使的告身,翻身上马,连夜驰向东京。
(他此去,募得六万人,断河阳桥,守洛阳——可那六万人,多是市井之徒,仓促成军。这是后话。)
望着封常清远去的背影,玄宗的心,忽然定了一点。他自我安慰:不怕,朕还有兵,还有将,还有天下。安禄山再能打,也不过十五万人。朕的大唐,养了十四载太平,还怕他不成?
他这样想着,重新坐下,想叫乐工再奏一曲——可开口的时候,他忽然忘了那曲子的名字。
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
华清宫的夜,从此不再有曲声。
叛军过了黄河。消息传至华清宫,玄宗正在听《霓裳羽衣曲》。乐声骤停,满殿寂静。玄宗的第一句话是:“不可能。”——他起身走了两步,又坐下,对高力士说:“再奏一遍。”乐工的手指抖得拨不动弦。
乐工试了三次,手指还是抖的。弦一拨就颤,颤得不成调。玄宗没有发火,只摆了摆手:“退下吧。”
乐工们如蒙大赦,抱着琴瑟退出殿去。满殿只剩下玄宗和高力士两个人。
殿外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宫灯乱晃,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。玄宗坐在御座上,看着那盏灯,很久,很久。他忽然说:“力士,你听——”
高力士侧耳。殿外只有风声,和远处骊山温泉的水声。
“有马蹄声。”玄宗说,“十五万匹马,过了黄河,正在往南跑。”
高力士没有听见马蹄声。可他看着玄宗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映着灯火的影子——他忽然觉得,皇帝不是听见了马蹄声,是看见了那一夜范阳的狼烟,看见了二十年的信任,一寸一寸地碎掉。
“朕当亲征。”玄宗忽然说。
高力士猛地抬头。亲征?皇帝要御驾亲征?
“朕御驾亲征,”玄宗重复了一遍,“朕亲自去,看禄山还敢不敢反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高力士听得出来——那不是愤怒的抖,是恐惧的抖。一个皇帝,说“朕当亲征”的时候声音发抖,说明他怕了;而他怕的,不是安禄山,是那个“不可能”正在变成“可能”。
杨国忠也怕了——他怕的,是另一件事。他听说皇帝要亲征,连夜进宫,跪在贵妃面前:“贵妃,陛下亲征,必留太子监国。太子监国,必杀国忠!贵妃救我一救!”
贵妃听了,衔土请命,跪在玄宗面前哭了一夜。玄宗到底没亲征成。
——这些,都是华清宫那一夜之后的事了。
那一夜,骊山的雪落下来,落在温泉的热气里,化了。华清宫的灯,亮了一夜。灯下,玄宗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对高力士说:“朕老了。”
高力士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在心里想:陛下不是老了,是盛世,到头了。
雪还在下。骊山脚下的驿道上,一骑快马正顶着风雪奔来——那是洛阳的告急文书,叛军的前锋,已经过了黄河。
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
盛世的最后一曲,在华清宫的温泉边,奏完了。兴庆宫的灯,一盏盏熄去;范阳的狼烟,一盏盏燃起。大唐,就在这一明一灭之间,走进了它最漫长的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