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范阳起兵
第94章 范阳起兵 (第2/3页)
“禄山承陛下密诏,入朝清君侧。诸郡守吏,各安其职,勿惊勿扰;敢有拒者,以逆论。”
檄文传下去,河北各州县的驿马,一夜之间跑断了腿。郡守县令们捧着檄文,面面相觑:朝廷与范阳,到底谁是谁非?杨国忠专权,天下尽知;安禄山兵强马壮,河北尽在其辖下。这檄文说得头头是道,黄旗举得堂堂正正——难道,真是皇帝密诏?
没有人能查证。密诏这东西,查证不了;而范阳的刀,已经架在脖子上了。
范阳军中的将士,倒是真的信了——或者说,他们愿意信。安禄山养了他们二十年,衣粮比禁军优十倍,赏赐无算。如今大帅说“奉密诏讨贼”,那便是奉密诏讨贼;大帅要南下,那便南下。至于长安的皇帝是谁,他们不认得,也不关心。
乡野的百姓,更是被一面黄旗搅得糊里糊涂。叛军过境的村子,有人拦住队伍问:“军爷,这是去勤王么?”
“奉密诏讨杨国忠。”骑兵头也不回。
“哦,讨杨国忠啊,”百姓点头,“那杨国忠是坏,该讨。”
安禄山要的,就是这个。他要的,不是“谋反”两个字,是“奉诏”两个字——旗上写着奉诏,檄文写着奉诏,百姓嘴里传着奉诏,这谋反,便成了勤王。等到长安反应过来,河北已经“奉诏”了大半。
时承平日久,民不识兵革,忽闻范阳兵起,远近震骇。
河北皆禄山统内,所过州县,望风瓦解。
最先遭殃的是太原。
安禄山起兵之前,就留了一手:他遣何千年、高邈等,以献射生手(善射的猎户)为名,带着二十骑奚人,乘驿直奔太原。太原尹杨光翙,是朝中少数几个敢说安禄山要反的人——天宝十三载,他进京述职,就曾在御前说过“禄山有反状”,被杨国忠压了下去。安禄山要的,就是他。
何千年到了太原,骗开城门,直入府衙,把杨光翙从案后拖出来,五花大绑,连夜送住洛阳。太原的兵将反应过来,追出十里,只看见驿道上扬起的尘土。消息传回太原,满城震恐:连朝廷命官都保不住,这天下,要乱了。
杨光翙后来死在洛阳狱中。他是安禄山起兵后,第一个死的地方大员——也是最后一个敢于直言的人,从此,河北再没有人敢提“安禄山要反”这四个字。
安禄山这一手,叫作“剪耳目”——先把敢说话的剪掉,再让河北诸郡看着:反抗者,就是杨光翙的下场。
河北二十四郡,就这样一郡一郡地望风而降。
有的郡,开门出迎,郡守捧着印绶,跪在道旁,口称“奉诏讨逆,郡县自当响应”;有的郡,弃城而走,官印挂在堂上,人已经跑得没了影;也有的郡,想守,守不住——百姓几十年没见兵革,连甲胄都锈在库房里,拿什么守?
定州的郡守李暐,是个实在人。他捧着檄文,一夜没睡,天亮时,把心腹都叫来,问了一句:“你们说,这密诏,是真的么?”
没有人能答。有人说:“不管是真是假,范阳的兵到了城下,咱是降,还是守?”
李暐想了很久,说:“守,守不住;降,对不起朝廷。那就——先降,再观变。”
这是河北诸郡大多郡守的心思:先降,再观变。安禄山的兵来了,先迎进来,保得一郡百姓平安;至于将来如何,看长安,看洛阳,看风向。
降旗挂出去那天,李暐在府衙里坐了一整天,把官印擦了又擦,擦得锃亮。他想着:万一朝廷平了叛,这印,还能原样交回去。
他不知道,这一降,就再没有回头路。
叛军过处,州县瓦解,无敢拒者。
唯有两座城,没有降。
一面黄旗,一道伪诏,骗得过河北的郡守,骗得过沿途的百姓,却骗不过两座城的太守——因为那两座城的太守,一个早就等着这一天,一个早在三年前,就开始修城墙了。
第三节河北忠义——平原与常山并举
一座是平原,在河北道东南,守着黄河渡口的方向。
叛军的檄文传到平原,郡吏们慌了神,聚到太守府讨主意。颜真卿把檄文看了一遍,放在案上,说:“伪诏。安禄山反了。”
“太守如何知道是伪诏?”
“陛下要讨杨国忠,一道明诏即可,何须密诏?密诏者,见不得人也。安禄山连面旗子都要借陛下的名义,可见他心里明白,这天下还不是他的。”
说完,颜真卿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文书——那是他三年来日日修订的守城方略。天宝十二载他刚到平原,就断定安禄山必反,三年间增陴浚隍、料丁储粟,对外只说“霖雨防水”。如今,防水的人,要守城了。
“召募勇士,”他说,“十日之内,我要一万人。”
平原郡的丁壮,早就被他登了册。一声令下,旬日之间,募得万人。颜真卿亲自校阅,把全郡的粮仓打开,把府库的兵器搬出来,分发给百姓。他站在城头,对来投的乡勇说:“诸君今日从吾守城,他日史书之上,当留一笔。”
城下的百姓,很多人听不懂“史书”两个字。可他们认得颜真卿——三年来,这位太守白日里跟文士喝酒,夜里却亲自巡城,逢年过节,给军属送粮送炭,从不空手。他们说:“太守是个好人。好人守的城,咱跟着守。”
万人之中,有打铁的,有种地的,有猎户,有商贩,都是仓促成军。可颜真卿不急——他练兵,从最基础的教起:立盾,列阵,守城,放箭。他亲自示范,把一支箭搭在弦上,拉满,松手,箭钉进百步外的靶心。满场寂静。一个文官,竟有这一手。
“颜家世代习武,”他淡淡地说,“书和剑,都不曾放下。”
然后,他派司马李平,怀揣奏表,昼夜兼程,驰赴长安。
他要让朝廷知道:河北没有全降,平原还在。
李平到长安,已是十二月初。奏表递上去,玄宗看罢,竟半晌没有说话。他忽然问左右:“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,所为得如此!”
——那已经是后话了。此刻的平原,灯火彻夜不熄。
另一座城,是常山,在河北道西部,扼着井陉的入口。
常山太守颜杲卿,是颜真卿的从兄,安禄山亲手举荐的太守。叛军南下,河北诸郡纷纷响应,唯独常山,安安静静——因为杲卿“奉”了安禄山的命。
没有人知道,这正是杲卿要的。
安禄山南下之前,遣部将李钦凑率兵数千,守井陉口,以防西来的朝廷军队。李钦凑驻在常山境内,杲卿迎他进真定城,设宴款待,酒酣耳热,亲热得像一家人。李钦凑做梦也想不到,这位“安大帅的人”,此刻袖中,藏着颜真卿的密信。
那密信是开战前夹在书卷里送来的——杲卿认得那笔迹,是弟弟真卿的字。信只有几行字:
“贼必反,反必南下。兄据常山,扼井陉;弟守平原,控河渡。贼若西入,两郡犄角,断其归路。颜氏满门,共死国难。”
杲卿读完信,把那页纸在灯上烧了。灰烬落进砚台,他提笔回信,只回了一句:“书读完了,很好。弟在平原,好生保重。”
“书读完了”四个字,是兄弟俩约好的暗号:信已收到,计议已定。
这几日,杲卿白天陪李钦凑饮酒,夜里便召长史袁履谦密议。袁履谦是常山的老吏,耿直忠义,当初顶回过范阳加征草料的文书。他问杲卿:“太守,咱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不急,”杲卿说,“贼兵南下,势如破竹,此时动手,无异以卵击石。等他的兵过了黄河,后方空虚,李钦凑这几千人,就是咱的见面礼。”
“那李钦凑——”
“让他喝。”杲卿说,“喝得越多,越好下手。”
他端起酒盏,又放下:“履谦,你记着:咱们这一注,押的是全家性命。押赢了,是忠臣;押输了,是反贼。你怕么?”
袁履谦道:“太守不怕,我怕什么。”
杲卿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那好。从今天起,常山城里,灯照常亮,酒照常喝——可背地里,把咱们的人都安排好了。”
两郡相望,一在东南,一在西北,像两颗钉子,钉在叛军的背后。
颜真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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