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颜氏兄弟与忠义前夜

    第93章 颜氏兄弟与忠义前夜 (第3/3页)

甲,军营日夜操练……臣在路上就听说,百姓都在唱一首童谣——”

    “什么童谣?”

    “禄山来,禄山来——”

    玄宗沉默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兴庆宫的灯熄得很晚。杨国忠也连夜进宫,第三次上奏:“陛下,臣愿以头颅担保,安禄山必反。他养曳落河,蓄战马,筑雄武城,如今又要献马三千匹——哪一样是忠臣该做的?”

    玄宗没有像从前那样喝退他,也没有发怒。他坐在灯下,手里捻着一枚棋子,捻了很久,才说:“国忠,你容不下禄山,朕知道。可你说他反,拿出凭据来。”

    “凭据?陛下要的凭据,等范阳的兵过了黄河,就晚了!”

    “朕与禄山,君臣二十年。”玄宗把棋子放下,声音低下去,“朕待他不薄,他不会反。你不懂他,朕懂。”

    杨国忠还想说什么,高力士在阶下轻轻咳嗽了一声。杨国忠看了他一眼,把话咽了回去,悻悻退下。

    高力士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:“臣恐一旦祸发,不可复救。”那时玄宗说:“卿勿言,朕徐思之。”他“徐思”了两年,思出的结果是:禄山不会反,禄山是朕的干儿子。

    如今,干儿子在范阳铸甲。

    玄宗忽然问:“颜真卿在哪里?”

    左右答:“平原太守。”

    “平原……”玄宗想了一会儿,没想起这个人的模样,只说,“平原郡,紧挨着范阳吧。让他小心些。”

    左右应了。这道口谕,传到平原,已经是秋天。

    第四节忠义前夜——“满门忠烈”的预演

    天宝十四载十月末,平原郡。

    这一天,颜真卿没有会文士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从午后一直到天黑。

    傍晚,一骑快马从北门入城,马背上是个年轻人,风尘仆仆,腰间别着一卷书——《颜氏家训》的新抄本。他叫颜季明,颜杲卿的第三子,颜真卿的从侄,今年二十六岁。

    季明进了书房,先给叔父行礼,然后把那卷书呈上来。真卿接过,没有立刻翻,先问:“你父亲好吗?”

    “好。阿父让侄儿告诉叔父:常山诸事已备,井陉、土门两处隘口,都派了心腹把守。”

    真卿点点头,翻书。翻到那一页,指甲一挑,夹着的信取出来——杲卿的回信。他读完,把信放在灯上烧了,看着纸灰落进砚台里。

    “叔父,”季明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侄儿在路上听人讲,范阳那边,铁匠全被征去铸甲了,库房里的兵器堆成了山;安禄山还换了官衔——他手下那些人,都改了称呼,叫什么‘谋主’‘腹心’。范阳城里的灯火,彻夜不熄。还有人说,他要在十月入朝,见圣人——可侄儿看,他哪里是要入朝,分明是探朝廷的虚实。”

    真卿听完,没有惊,也没有怒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打量着这个侄儿。季明今年二十六岁,生得英挺,眉眼间有杲卿年轻时的影子。这孩子从小在常山长大,跟着父亲读书,也跟他学过字。两年前他初到平原,季明来送行,在官道边上,叔侄俩一人一碗酒,季明说:“叔父,将来侄儿要是出息了,也学叔父,做个顶天立地的官。”

    真卿当时笑他:“顶天立地,不是嘴上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是到了该站着的时候,站得住。”

    季明当时没接话。如今两年过去,这孩子站在他面前,风尘仆仆,一路从常山奔来,为的是送一封关乎颜氏满门的信。真卿想:他站住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。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,纸旁是墨,是砚,是笔。他磨墨,磨得很慢,很匀,墨色浓得像夜。

    季明站在一旁,看着叔父提笔。

    颜真卿写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一个“忠”字。

    笔是狼毫,纸是宣纸,字是颜体楷书——横平竖直,力透纸背。写“中”字那一竖,他悬腕落笔,从头到尾,一气呵成,笔锋到收尾处轻轻一顿,像一个人站稳了脚跟;写底下那个“心”字,三点如星,一钩如月,最后一笔顿住,收得极沉。

    八画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画,都像在立一个誓。

    写完了,他把笔搁下,端详了片刻,吹了吹墨,然后把那幅字慢慢地卷起来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季明。

    “季明。”

    “侄儿在。”

    “这幅字,你带去常山,交给你父亲。”他把卷轴递过去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,清清楚楚,“若叛贼起兵,颜氏满门,以死报国。”

    季明双手接过那卷字,退后两步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
    “侄儿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多说什么。他从小跟着父亲和叔父读书写字,他知道“忠”字怎么写,也知道颜氏的门风是什么。叔父把这幅字交给他,不是托他带信,是把颜氏满门的性命,交到了他手里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真卿说,“天不早了,趁城门还开着,走。”

    季明站起来,把那卷字贴身揣好,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问:“叔父,还有什么要嘱咐侄儿的吗?”

    真卿想了想,说:“告诉你父亲——字如其人。他一看就懂。”

    季明点点头,大步出了书房。

    夜色里,平原北门。季明翻身上马,真卿站在门楼下,提着一盏马灯,看着他。灯是风灯,罩着琉璃罩,火苗在罩子里跳了跳,映着真卿的脸。

    “叔父请回,”季明在马上拱手,“侄儿三天就到常山。”

    “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侄儿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马蹄声远了。颜真卿提着灯,立在门楼前,看着那一点黑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
    他身后,平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地熄下去。夜很深,深得像一口井。

    他回到书房,案上那方砚台里,墨已经凝了。他坐下来,把笔洗净,挂好,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——不是“忠”,是很多年前,他写给杲卿的:“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来,那幅字写于哪一年。开元二十二年,他刚中进士,那年他二十五岁。杲卿四十二岁,在范阳做户曹参军。

    一转眼,二十多年了。

    惟尔挺生,夙标幼德,宗庙瑚琏,阶庭兰玉。

    ——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

    季明揣着那幅字,三天三夜,赶到常山。杲卿展开卷轴,看见那个端端正正的“忠”字,什么话也没说,只把字挂在了书房的墙上。

    “字如其人,”他看了很久,说,“我一看就懂。”

    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,安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、奚、契丹、室韦凡十五万众,号二十万,反于范阳,以讨杨国忠为名,引兵而南。渔阳鼙鼓动地而来,惊破了兴庆宫的霓裳羽衣曲。

    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、奚、契丹、室韦凡十五万众,号二十万,反于范阳。

    ——《资治通鉴》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

    十二月,常山举义,颜杲卿计擒叛将李钦凑,开土门,河北十七郡皆应朝廷,惟范阳、卢龙等六郡未下。平原、常山,两郡相望,忠义之火,一度燎原。颜季明往来两郡之间,传书递信,一夜驰马数百里,人瘦了一圈,眼睛却亮得像灯。

    但史思明的兵,来得太快了。

    天宝十五载正月,史思明、蔡希德合攻常山。常山兵少,粮尽,城破之日,颜杲卿被执,颜季明战至最后,被贼军所擒——贼断其首,年仅二十六岁。杲卿被械送洛阳,安禄山问他:“你世为唐臣,何负于我?”颜杲卿圆睁双目,一字一句:“我世为唐臣,恨不斩你,何谓负你!”安禄山命人把他绑在天津桥柱上,节解之。颜杲卿骂不绝口,至死不绝。一门死者,三十余人。

    那幅挂在常山书房墙上的“忠”字,城破后不知下落。有人说,季明被擒时,怀里还揣着叔父的字;也有人说,那幅字被大火烧了。没有人说得清。只有史书留下一句:杲卿死前,犹望平原方向,呼了一声“真卿”。

    三年后,颜真卿在蒲州任上,遣人寻访侄儿骸骨,只寻得一颗头颅。他对着那颗头颅,写下了一篇祭文——《祭侄季明文》。那是天下第二行书,字字如血。写到最后,他搁笔,伏在案上,久久没有抬头。纸上的墨迹,有的地方晕开了,分不清是泪还是墨。

    “父陷子死,巢倾卵覆”,他写道。

    那一年,平原的灯火熄了,常山的灯火也熄了。可大唐的忠义,从来不是靠灯照着的——是靠人,一个一个,把灯举起来的。

    多年以后,人们说起颜氏,只说四个字:满门忠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