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颜氏兄弟与忠义前夜
第93章 颜氏兄弟与忠义前夜 (第2/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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仆人送进来的,是一卷书,和一本新抄的《颜氏家训》——真卿的字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。
杲卿接过来,先看那卷书,是一卷《家训》的新抄本。他翻开,慢慢地读,读到某一页,手忽然停住了。
这一页,比别的页厚。
他用指甲轻轻一挑,纸页里果然夹着一封信。信纸叠得极小,只有巴掌大,字也小,是真卿那端正的楷书,一撇一捺都压得极稳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:“兄台鉴:范阳积粟聚兵,蓄马铸械,反状已露,且夕必发。弟已备平原:增陴浚隍,料丁储粟,旬日可集万人。常山扼井陉土门,贼若南下,兄据之,弟出之,两郡互为犄角,可断贼归路。颜氏世受国恩,成败在此一举。弟真卿顿首。”
杲卿把信读完,手没有动。
窗外的秋阳照进来,落在信纸上。他坐了许久,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——那是他年轻时,真卿写给他的:“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”
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,真卿还是京兆万年的一个读书郎,他也还只是个县尉。颜氏的家学,代代相传的,除了书,就是这个。
他唤来长史袁履谦。
袁履谦是常山的老吏,做了二十多年长史,本地人,认识真定城每一户人家。他平日话不多,办事却极稳,常山郡的粮仓、驿道、兵丁,都在他心里装着。更难得的是,此人耿直——当年范阳来公文,要常山加征草料供给范阳军马,袁履谦硬是顶了回去:“常山的草,喂常山的牛马;范阳的马,自有范阳的草。加征,除非有敕旨。”
杲卿把信给他看,袁履谦读完,抬头问:“太守的意思?”
“贼若起,”杲卿说,“我当据常山以应。”
袁履谦一揖到地:“履谦从太守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袁履谦顿了顿,“安禄山待太守不薄。”
杲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真定城的街巷,半晌,说:“禄山待我,是私恩;大唐之于颜氏,是公义。私恩难舍,公义难违。若真有那一天,我舍私恩,全公义。”
他回到案前,铺纸磨墨,写回信。字不多,也是几行:“书悉。弟之谋,即兄之谋。常山、平原,同气连枝。贼若起,兄先举常山,弟继平原,河北二十四郡,当有应者。家中诸事,勿以为念。唯愿天佑大唐。”
写罢,他把回信照原样叠成巴掌大,夹回《家训》新抄本的那一页,又把书卷好,交给来人。
“原样带回去,”他说,“告诉二老爷:书读完了,很好。”
来人走后,杲卿把那卷旧《家训》又捧起来,翻到《慕贤》篇,慢慢念出声:“用其言,弃其身,古人所耻……”
念到一半,他停住了,把书合上,放在膝上,望着窗外。真定城的暮色沉下来,远处有人家点了灯,一盏,两盏,沿着街巷铺开,像一条温热的河。
他看了很久,轻声说:“颜氏一门,从来不在纸上。在骨子里。”
第三节范阳的灯火——反叛的筹备
范阳城,安禄山府邸。
天宝十四载的夏天,这城里的灯火,比往年亮得多。
外人看见的是太平:安大帅依旧肥胖,依旧会说笑话,依旧隔三差五地给长安上贡——骏马、珍玩、胡姬,一车一车地往京师送。长安那边也依旧热闹:霓裳曲依旧在兴庆宫响着,贵妃依旧在华清池沐浴,玄宗依旧说“朕与禄山,君臣一体”。
只有范阳城里的人知道,这灯火不对劲。
先是工匠。
范阳城西有一片官坊,铁匠刘五在那打了半辈子铁。往年官坊做的是农具、马掌、门钉,活儿稀松,刘五还能攒几个钱。今年入夏,官坊的活儿突然变了:不打造农具了,全部改打铁甲、枪头、刀剑。炉子从早烧到晚,铁花飞溅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刘五的手艺好,被点去铸甲。甲叶一片一片,淬火,打磨,串成铁衣,一领一领地码进库房。库房他偷偷看过一眼:铁甲从东墙堆到西墙,刀枪一排一排,望不到头。他数过,数到一千就数不下去了——那不是他一个铁匠该数的数。
他不敢问。前些日子,有个伙计多嘴,问监工“打这么多兵器干什么”,第二天就没了影儿。刘五的老婆孩子被迁进官坊旁边的宅子里,说是“眷属安置”,其实就是人质。他不敢跑,也跑不了。夜里他躺在作坊的草席上,听着隔壁炉子还在响,心里想:这是要打仗了。跟谁打?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打的甲,将来要穿在什么人身上,砍什么人——他不知道,也不敢知道。
再是军士。
范阳的兵营,从入夏起就封了。校场上日夜操练,马蹄声把城墙都震得发颤。曳落河的营地灯火彻夜不熄,八千壮士,一色铁甲,半夜里还能听见他们唱胡歌——那歌声浑厚低沉,像狼嚎,从城外传进来,听得城里百姓心里发毛。同罗、奚、契丹的降卒,安禄山养了他们好几年,衣粮比禁军还厚,如今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,眼中放着凶光。有人偷偷数过,光曳落河一个营地,就有战马数万匹,马槽一排排望不到头,夜里打着响鼻,像闷雷滚过地面。
安禄山自己,却比往年更“闲”了。
他请了长安来的官人们看戏、看胡旋舞,谈笑风生。范阳的节度府里,日日设宴,仿佛天下太平,只有他知道,宴席散去之后,严庄、高尚、阿史那承庆这些人,会一盏一盏地进他的密室,一谈就是一夜。
严庄是河南人,读书人,安禄山的谋主,掌着范阳的“机要”——往来文书,军情条陈,都从他手里过;高尚是幽州人,落魄书生,被安禄山收在帐下,专管出谋划策,写檄文。这两个人,一个替他算“天下事”,一个替他写“讨逆文”。安禄山不识字,但他知道,要改朝换代,靠的不只是刀,还要有拿笔的人。
改了朝,就要换官。范阳城里,私下的官衔已经悄悄变了样:孙孝哲掌了屯营,高邈、何千年掌了军使,安禄山的心腹们,人人头上多了一顶“新帽子”。府里的人说话,也不称“大帅”了,改口叫“大王”——叫得顺溜的,赏;叫不顺溜的,瞪一眼。只有留守范阳的贾循,还是旧称呼,安禄山也不怪他,只是笑:“贾公是老实人,由他。”
“改朝换代”这四个字,刘五是在作坊里偷听到的。监工喝多了酒,跟军士吹牛:“等大王的事成了,咱们都是开国功臣,人人有官做——”军士低声说:“慎言。”监工嘿嘿一笑:“慎什么慎,范阳城里,谁不知道大王要‘除旧布新’了。”
除旧布新。刘五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,但他听懂了另一层意思:要出大事了。
这年七月,安禄山向朝廷“表献马三千匹”。
献马是寻常事,边将年年献。但这一次,安禄山在表文里写明:每匹马,派执控夫二人;三千匹马,就是六千名控夫;再加上二十二名蕃将部送——这支“献马队伍”,实际上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。
河南尹达奚珣看出了门道,密奏玄宗:“禄山所献马,请官给夫,无烦本军。他这次献马,恐有他意。”
禄山表献马三千匹,每匹执控夫二人,遣蕃将二十二人部送。河南尹达奚珣奏:“禄山所献马,请官给夫,无烦本军。”上由是始疑禄山。
——《资治通鉴》天宝十四载七月
玄宗疑了。
他遣中使冯神威,赍手诏往范阳,谕安禄山:“献马是好事,不必费卿的军士。车马宜俟至冬,官自给夫,卿安心养病便是。”——语气还是那么亲厚,却多了一道试探。
冯神威到范阳那天,安禄山没有出迎。冯神威在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,才被带进去。大堂上,安禄山踞坐胡床,微跛着一条腿,连站都没站起来,只斜着眼问:“皇帝安稳否?”
冯神威答:“圣躬万福。”
“朕与卿恩义如一体,卿勿忧疑……”安禄山重复着诏书里的话,忽然笑了,“皇帝信我,我自然信皇帝。马不献亦可,十月,我当亲自诣京师,面见圣人。”
冯神威一听“十月当诣京师”,心里咯噔一下:安禄山入朝,从来不带重兵。这话听着是忠,细想,是拿入朝作饵,探朝廷的虚实。
他不敢接话,诺诺而退。出城那天,他回头看了一眼范阳城——城门洞开,旌旗猎猎,看不出一点异样。可他就是觉得,这座城,已经不是大唐的城了。
回到长安,冯神威跪在玄宗面前,泣不成声:“臣……臣几不得见大家!”
玄宗脸上的笑意,慢慢收住了。
他问:“禄山,当真如此?”
冯神威不敢答。玄宗又问了一遍。冯神威叩头:“陛下,臣不敢妄言。范阳城中,灯火彻夜不熄,铁匠连夜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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