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林甫之死·国忠拜相

    第90章 林甫之死·国忠拜相 (第3/3页)

母亲是突厥人。咱们俩的爹娘,正好换了个个儿。既是同类,何必生分?

    哥舒翰听了,却不高兴。他放下酒杯,淡淡地说:“古人云:狐向窟嗥,不祥,为其忘本故也。兄苟见亲,敢不尽心。”

    ——狐狸朝着自己的洞嚎叫,是不祥的,因为它忘了自己的根本。

    这句话,是骂安禄山忘了本。

    安禄山的脸色,刷地变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指着哥舒翰的鼻子,破口大骂:“突厥敢尔!”

    哥舒翰的胡子都气炸了,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

    高力士坐在上首,连连向哥舒翰使眼色,又打圆场:“二位将军,都是为陛下守边的人,何必为一句玩笑伤了和气?喝酒,喝酒。”

    安禄山拂袖而去。

    这件事传遍了长安。有人说安禄山跋扈,有人说哥舒翰刻薄,可真正看懂的人,心里都明白一件事:安禄山连哥舒翰都敢骂,这朝堂上,他已经谁都不放在眼里了。

    “李林甫在的时候,他敢这样?”老吏们摇头叹息。

    “李林甫在的时候,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”

    政事堂的新主人杨国忠,听说了这件事,只是冷笑:“一个胡儿,也敢如此张狂。总有一天,我要让他知道,这朝堂上,不是他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,还不知道,范阳的那位胡儿,也已经盯上了他。

    安禄山回范阳的路上,对送行的亲信说了一句话:

    “李林甫,是个人物。可惜,死了。杨国忠?——此人非李林甫可比。”

    他把“非李林甫可比”六个字,咬得很轻,像在说一个笑话。

    第四节猜忌日深——杨国忠与安禄山的死结

    杨国忠和安禄山的梁子,是从一顿饭结下的。

    天宝十二载正月那次入朝,杨国忠以右相之尊,设宴为安禄山接风。满座公卿,安禄山却连正眼都没看他。酒过三巡,杨国忠举杯敬他,他端坐着,只抬了抬眼皮,说:“末将不敢当。”——连杯子都没端。

    满座皆惊。

    杨国忠的脸,当时就挂不住了。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笑道:“安将军好大的架子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是个粗人,不懂礼数。”安禄山慢吞吞地说,“杨相公是读书人,宰相肚里能撑船,想必不会跟末将计较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客气,可那口气,分明是在说:你杨国忠,还不配让我起身。

    杨国忠这辈子,从没受过这种气。

    他回到府里,越想越气。第二天,他就让人去查安禄山的底——这一查,查出了让他心惊的东西:范阳的军马,远超兵部册上的数目;范阳的兵甲,比账上多出三成;安禄山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,收拢了无数降胡,编成亲兵,日夜操练。他还有个名字,叫“曳落河”——同罗、奚、契丹的壮士,个个以一当十。

    杨国忠捧着这些密报,在书房里坐了一夜。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件聪明人不会做的事——他决定,把安禄山扳倒。

    从此,杨国忠见玄宗,三句话不离安禄山。

    “陛下,安禄山必反!”

    “陛下,安禄山在范阳养了二十万兵!”

    “陛下,安禄山收拢降卒,号为‘曳落河’,日夜操练,其志不小!”

    玄宗听第一遍,皱眉;听第二遍,摆手;听第三遍,笑了。

    “国忠啊,你多虑了。”玄宗放下手中的笔,慢悠悠地说,“禄山那个胖子,见了朕,笑得像个孩子。他要反,早反了,何必等到今天?”

    “陛下——”

    “朕与他君臣二十年,他是什么人,朕还不清楚?”玄宗打断他,“他连字都不认识,能有什么心思?倒是你,国忠,你是他的长辈,该多提携他才是。”

    杨国忠气得胡子发抖,却不敢再说。

    他知道,玄宗是彻底被那个胡儿骗住了。

    可杨国忠不是轻易认输的人。他换了个法子。

    这一天,他再次求见玄宗,正色道:“陛下,臣有一计,可以试出安禄山的真心。”

    玄宗问:“什么计?”

    “陛下下诏,召安禄山入朝。”杨国忠说,“他若心虚,必推脱不来;他若来了,就说明他胸无城府,无反心。”

    “朕召他,他怎么会不来?朕是天子,他敢抗旨?”

    “陛下听臣说完。”杨国忠压低了声音,“安禄山若敢来,则臣从此不再说一个‘反’字,甘愿认输;他若不来——”

    他停住了。玄宗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他若不来,”杨国忠一字一顿,“臣请陛下,先下手为强。”

    玄宗沉吟良久。

    他看着杨国忠,又看了看案头那摞奏章,终于点了头:“好。朕就召他入朝。若他真的来了——朕倒要看看,你还有什么话说。”

    诏书从长安发出,八百里加急,送往范阳。

    杨国忠坐在政事堂里,等着范阳的回音。他料定,安禄山不敢来——一个真要谋反的人,怎么会自投罗网?

    政事堂的灯,亮了整整一夜。

    杨国忠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等消息的时候,范阳城外,安禄山已经跨上了马。

    他接诏的当天就启程了。一队亲兵,从范阳出发,昼夜兼程,一日数百里,跑得比驿马还快。沿途的驿站,换马不换人;一路上,他逢人便说:“天子召我,这是天大的恩典,我怎么敢耽搁?”

    杨国忠等来的,是安禄山已经到京的消息。

    他算错了一件事:他以为安禄山会怕,可他忘了——安禄山从来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。

    天宝十三载正月,安禄山再次入朝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来得飞快,快得连长安城里准备看热闹的人,都没来得及摆好姿势。

    御前,安禄山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“陛下!臣是胡人,陛下宠臣,杨国忠妒臣。臣在朝,反遭祸!陛下若不信臣,臣这条命,就搁在长安——臣不回去了!”

    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三百斤的身子趴在地上,抖成一团。

    玄宗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胖子,忽然有些心疼。他走下御座,亲手把安禄山扶起来,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肩膀,笑道:“好了好了,朕知道你的心。有朕在,谁敢动你?”

    安禄山抬起头,泪眼汪汪地看着玄宗:“陛下——”

    “朕保你。”玄宗说,“朕保你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满殿的人,都看见了这一幕。

    杨国忠站在阶下,脸色铁青。他的手,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血来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:这一局,他输了。他本想用一纸诏书,试出安禄山的反心;可安禄山用一个“快”字,把“必反”两个字,硬生生地变成了“忠心”。

    高力士站在御座之后,垂着眼,一动不动。六年前,他曾在龙池边,劝陛下收回权柄;那句“老奴此后再不敢言了”,他说到做到。如今他看着这个三百斤的胡人跪在御前哭诉,心里忽然明白——有些话,他这辈子,都不会再说了。

    他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玄宗笑了。

    杨国忠的脸色,在那一刻,比哭还难看。

    安禄山在长安住了一个多月。这一个多月里,玄宗赏了他无数珍宝,加封了他的儿子,又亲自设宴,为他饯行。安禄山临走那天,玄宗解下自己的御衣,披在他身上,说:“禄山,好好替朕守着北边。”

    安禄山跪拜,叩首,眼泪汪汪:“臣死,也不敢负陛下。”

    他出长安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他这一走,再回来的时候,就不是跪着了。

    史书上,把这一场君臣戏,记得很清楚。史家说,杨国忠屡奏安禄山必反,玄宗皆不信;史家说,玄宗这一信,信掉了整个大唐的平安。

    “禄山自入朝,归范阳,疾行出关,一日数百里。”——《资治通鉴》记,安禄山出了长安,就再也不回头了。

    一年多之后,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,安禄山于范阳起兵,渔阳鼙鼓动地而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

    到那时,长安的人才明白:杨国忠的账,算对了这一次——可已经晚了。

    兴庆宫的灯,还亮着。

    政事堂的灯,也还亮着。

    范阳的灯,越燃越亮。

    同一个天下,两片灯火:一盏照着“不信反”,一盏照着“必反”。大唐就悬在这两盏灯之间,等一个答案。灯下的人,一个笑着,一个哭着,还有一个,脸色比哭还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