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杜甫困守长安
第89章 杜甫困守长安 (第2/3页)
声“杜待制”,然后,就再也没有别的话了。
有一回,他壮着胆子,去问院里的主事:“敢问,晚生的铨选——”
主事头也不抬:“等着吧。圣上没忘你。”
圣上没忘他。
圣上当然没有忘他——天子的记性,好得很,好到还记得他说过“此赋可以传世”。可是天子的记性,也坏得很,坏到转头就忘了,那三篇赋的作者,还坐在集贤院里,等着一个“下文”。
集贤院里,枯坐的不止他一个。
对面那位,姓郑名虔,是广文馆的博士。郑虔比杜甫大十几岁,会写诗,会画画,会写字,天子亲口赞他“郑虔三绝”。可就是这位“三绝”先生,在长安混了半辈子,还只是个教书的博士,穷得叮当响。两人熟络之后,郑虔常来找杜甫喝酒——不是酒楼,是街边的小铺,一人一碗浊酒,一碟咸豆。
到了盛夏,两人连浊酒也省了。集贤院的老槐树浓荫正盛,郑虔打发书童上街,买两碗槐叶冷淘回来——采嫩槐叶捣汁和进面里,擀细切长,过一遍井水,面丝青碧莹莹,浇一勺醋,撒一撮胡麻。杜甫吃得畅快,说这是穷人的冰盘。郑虔说:杜二,记住这个味儿。往后你富贵了,怕是再也想不起。杜甫说:我一辈子记得。
有一回,郑虔喝多了,拍案说:“杜二,我比你早来长安十年。十年前,我也以为,圣上记得我郑虔的名字,我就有出路了。可圣上记得我的名字,是因为我会画画,会写字,会写诗——圣上从来不想想,郑虔也是要吃饭的!”
“圣上记得你的诗,”他指着杜甫,又指了指自己,“圣上记得我的画。可圣上从来不想想,写诗的人、画画的人,也是要吃饭的!”
杜甫没有接话。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觉得那酒,又苦又涩。
第一年,他等来了一场春雪。
第二年,他等来了一场秋雨。
第三年,天宝十一载冬,右相李林甫死了。新宰相杨国忠入主政事堂。集贤院换了主事,满院的人,都在忙着巴结新贵,没有人记得,案头还压着三篇赋。
郑虔临走前,来看了杜甫一眼:“杜二,我回不了头了。你还有诗——你还有诗啊。”
杜甫笑了笑:“诗,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郑虔也笑:“可诗,能让你记得,自己是个活人。”
第三年,他等来了一首诗——不,是等来了一次登塔。
天宝十一载秋,高适从封丘来了,岑参也从安西回来了。三位老朋友,加上储光羲、薛据,一起登上了慈恩寺塔——就是长安城里那座高高的大雁塔。
塔有七层。他们一层一层地爬上去,越爬越高,风越来越大。到得顶层,凭栏远望,整个长安,尽收眼底:南边的终南山,像一道青色的屏风;北边的渭水,像一条银色的带子;城里的宫阙楼台,密密匝匝,一直铺到天边。
高适扶着栏杆,叹道:“登高望远,才知道长安有多大。”
岑参道:“大了,才装得下这么多贵人。咱们几个,都是贵人脚下的草。”
众人都笑。笑着笑着,又不笑了。
高适是封丘县尉——一个从九品的小官,每日里拜迎官长,心都要碎了。岑参从安西回来,满身的风沙味,依旧是一介布衣。储光羲做了个不咸不淡的县尉,薛据更不用说。至于杜甫——集贤院待制,听起来体面,实际上,连俸禄都没有。
“杜二,”高适忽然问,“你的赋,有下文了吗?”
杜甫摇了摇头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高适苦笑,“我高适活了四十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下文了——没有下文,就是下文。”
众人都沉默了。
夕阳西下,塔影拉得老长。杜甫望着远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,忽然觉得,脚下这座繁华的长安城,像一艘正在漏水的大船。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里来,只觉得,那一片一片的宫阙,那一条一条的街市,在他眼里,忽然都变得不真切起来。
他回到家里,研墨,铺纸,写下了一首诗。题目叫《同诸公登慈恩寺塔》。诗里有两句,写的是他登塔时看见的——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见,他只是觉得,这天色,好像要变了:
秦山忽破碎,泾渭不可求。
俯视但一气,焉能辨皇州。
这首诗写完之后,他搁下笔,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样的句子。秦山怎么会破碎呢?泾渭怎么会不可求呢?长安的太阳,明明还高高地挂着。他把诗稿收起来,压在箱底,没有给任何人看。
——他怕别人说他,疯了。
第三节幼子饿死——入门闻号啕
天宝十三载秋,长安下了一场大雨。
那雨下了六十多天,把整个长安都下烂了。屋瓦漏了,垣墙塌了,东市的水积了半人深,西市的米价,一天涨一个样。天子在兴庆宫里问宰相:雨这么大,庄稼可还保得住?宰相杨国忠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好禾苗,说:陛下请看,雨虽大,不害稼也。
长安的百姓,在雨里跪着。
杜甫的屋子,也漏了。他坐在床上,怀里抱着最小的儿子——那孩子还不会走路,瘦得像一只小猫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他的妻子杨氏,把最后半升米熬成粥,先喂了孩子,又喂了大儿子宗文,最后把锅底刮下来的,端给丈夫。
“长安的米,咱们吃不得了。”杨氏说,“听说奉先那边,有咱们家的几亩田。我带着孩子们,先去奉先住着。你一个人在城里,也好再想想办法。”
杜甫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妻子说得对。长安城里的日子,已经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集贤院待制,连俸禄都没有,靠什么养活一家五口?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们去。”
奉先在京兆的东北,隔着一条泾河。送妻儿出城那天,是个阴天。杨氏挎着包袱,宗文牵着她的衣角,那个瘦小的孩子,被裹在杨氏的怀里,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。
“到了奉先,”杜甫把妻子扶上驴车,又叮嘱,“若有难处,就托人捎信来。”
杨氏点点头:“你在城里,也自己保重。少喝些酒,天冷了,记得加衣。”
驴车走了。走出老远,宗文忽然从车上探出头来,朝杜甫喊:“爹!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?”
杜甫站在城门口,挥着手:“等爹有了下文,就来接你们!”
他喊完这句话,自己先愣住了。
下文。他也不知道,那个下文,什么时候才来。
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驴车越走越远,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他忽然觉得,长安城,空了许多。
这一年冬天,长安的雪,下得特别早。
十一月里,杜甫收到一封家信,是宗文写的,歪歪扭扭的几个字:“爹,弟弟病了。娘说,等你回来。”
杜甫拿着那封信,在集贤院的廊下站了很久。
他去找主事:“晚生家中幼子病重,想告假——”
主事翻了翻名册:“杜待制,你再等等。圣上这几日,正想着铨选的事呢。”
“可是孩子——”
“孩子要紧,还是前程要紧?”主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“你在集贤院等了三年了,这一走,前功尽弃。”
杜甫攥着那封信,指节发白。
“前程要紧,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前程要紧。”
他最终还是告了假。
出城那天,天阴得厉害。他一个人,骑着一头瘦驴,往奉先赶。路过骊山的时候,他勒住了缰绳——山上的华清宫里,灯火通明。隔着几重山,他仿佛都能听见宫墙里的丝竹声、笑闹声。天子的冬天,是在汤泉里过的;他的冬天,是在雪地里赶的。
山道旁,有一具冻死的尸体。不知是谁家的老人,蜷在一棵枯树下,身上的破袄,盖不住一双乌青的脚。雪落在他的脸上,一层又一层。
杜甫从驴背上下来,想替他掩一掩,又不知从何掩起。他站在雪里,看着那具尸体,看了很久。
山上是灯,山下是雪。
宫里有酒,路边有骨。
他忽然想起,前几年,他写过两句诗,写的就是这样的世道——那时候他还以为,那是夸张,那是修辞:
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
如今,冻死骨就在他脚下,朱门的酒肉,就在他头顶的山上。他才知道,那不是修辞,那是写实。他写诗写了二十年,头一回,恨自己写得这么准。
他赶到奉先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推开院门,他听见了哭声。
那哭声,是他这一辈子,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——不是哀嚎,不是恸哭,是一种干干的、细细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风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过来。是杨氏的声音。他推开房门,看见妻子跪在炕边,怀里抱着那个瘦小的孩子,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。
“回来晚了……”杨氏看见他,只说了一句话,“回来晚了……”
孩子已经死了。
他走的时候,孩子还会笑。他回来的时候,孩子已经凉了。短短一个多月,一场秋雨,一场冬雪,孩子的名字,还来不及起,就从这个世界上,悄悄消失了。
杜甫站在门口,动不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是宗文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,哭着喊“爹”,他才低下头,看见儿子仰着的小脸。他蹲下来,把宗文搂进怀里,觉得自己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,生生地剜去了一块。
那一夜,他亲手给孩子钉了一具小棺木。
院子里的旧木头,是他在奉先置办家什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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