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石印巷十七号

    第八十章 石印巷十七号 (第3/3页)

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趁我还走得动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公证处的笔录做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    祁守业说得极慢,极细,哪一天来的,骑的什么颜色的摩托,说话带不带口音,念材料的时候喝了几次水——他都记得。记账人的记性,全在这些地方。

    “那人多大年纪?”公证员问。

    “五十上下。穿西装,料子很好。”老头想了想,“左手的小拇指,缺了半截。”

    笔录做到这里,炜杰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一个人。不,不是想起一个人——是想起一句话。当年商敬亭在望江楼摆酒,作陪的人里,有个管迎来送往的,递烟倒酒从不出声。石青山后来指认过,说那人手上缺了半截指头,是年轻时在码头扛包轧的。

    商敬亭到案了。可商敬亭楼里跑腿的、看门的、递茶的,并没有全进案卷。

    潮气散了,墙根底下,原来还卧着一条蛇。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祁守业坐在车后座,一路无话。快到村口的时候,老头忽然开口:“炜师傅,你们那厂子……还缺记账的吗?我不要钱,管口饭就行。我得看着你们的账,看着它干干净净的,我这心里才能过去。”

    炜守拙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。

    炜杰说:“祁会计,延中不缺记账的。但延中缺一个教年轻人打算盘的——现在厂里都是计算器,算盘快没人会了。您要是愿意,每月来两回,教教财务科的小年轻。”

    老头没说话,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飞退的杨树,半晌,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公证材料连同补充说明,第三天就寄了出去。

    又过了四天,省里来了消息:预审会通过,补充说明被审核组认可,认为“申报材料披露完整,历史问题处理程序清晰”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厂里那天,正好是发薪日。陆则明站在财务科窗口里,一份一份地数着工资袋,听见这个消息,手里的活儿没停,只是数到一半,低着头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傍晚,他给炜杰办公室送去当月报表,放下报表要走,炜杰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则明,审核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半条,审核组的批注是——”炜杰翻开文件夹,念道,“该人员情况已如实披露,相关司法程序及履职记录齐备,不构成发行障碍。”

    陆则明在门口站直了。

    “看见了?”炜杰把文件推过去,“记过明账的东西,人家认。往后这半条,再不是谁手里的刀了。”

    陆则明没接文件,就那么站着,忽然抬手,朝炜杰敬了个礼——不标准,甚至有些可笑,可他站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杰总,”他说,“我去把下季度的预算赶出来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,脚步比来时快。炜杰看着他的背影,看见他在走廊尽头抬手抹了一把脸,然后挺着腰,消失在楼梯口。

    窗外的晚霞烧起来了,染红了半边厂区。炜守拙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面:“祁老蔫今天来厂里看了一圈,说下个月初一开始上课。吃面。”

    父子俩就着晚霞吃面。吃到一半,办公室的电话响了。

    炜杰接起来,听了几句,拿筷子的手慢慢停住了。

    电话是市里的办案机关打来的。梁世勋在指定居所递交了一份补充材料,材料里只有一页纸,一句话——

    他说两年前石印巷的那位“周老板”来香港找他叙过旧,他当时没在意。那人临走时留了一句话,他现在才咂摸出味道来。

    那人说:“炜家的账,记到上市那天,就该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