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武帝的庆功宴

    第42章 武帝的庆功宴 (第3/3页)

朕记得你。”武帝端起酒樽饮了一口,“去年上林苑围猎,你替李夫人挡了一箭。”

    秋苹猛地抬头,又赶紧低下去。她没想到天子竟会记得这等小事。那次围猎,一只受惊的雉鸡直冲李夫人面门而来,她来不及多想便扑了过去,雉鸡的喙在她手臂上划了一道深口。事后李夫人赏了她一对金镯子,她不敢收,悄悄退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抬起头来。”

    秋苹依言抬头。武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一会儿,那眼神里有种审视猎物的专注,让她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。

    “倒酒。”

    她连忙又斟满酒樽。这一次手稳了许多。武帝不再看她,转而与卫青说起漠南的战事。秋苹垂手立在旁边,闻着天子身上沉水香的味道,听着卫青沉稳的应答声,忽然觉得这座大殿像一艘大船,正载着所有人驶向某个未知的、波涛汹涌的海域。

    “秋苹。”

    是卫青在叫她。她抬眼,发现大将军正端着空酒樽朝她示意。她走过去斟酒,两人离得极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马革与尘土的气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——也许是旧伤,也许是征袍上未洗净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你的手受伤了。”卫青忽然低声说。

    秋苹低头,才发现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小的裂口,大约是方才不小心被酒壶上的铜饰划破的。血珠正慢慢渗出来,染红了袖口的一点布料。

    “不碍事的,大将军。”她轻声回答。

    卫青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帕子,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案上。那动作极其自然,像是他做过千百次一样。秋苹愣住了,等她回过神来想道谢时,卫青已经转过头去,与旁侧的韩安国说起了马政之事。

    她悄悄收起那方帕子。帕子一角绣着一匹小小的奔马,针脚细密,却不是宫中绣娘的手艺。

    宴散时已是子时。群臣陆续告退,卫青走得最晚,在殿门口与武帝又说了许久的话。秋苹远远望着他们——天子站在台阶上,大将军站在台阶下,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石板上交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秋苹,”刘嬷嬷又来了,“陛下让你明日去椒房殿当值。”

    秋苹应了一声,攥紧了袖中那方帕子。夜风更凉了,桂花香却愈发浓郁,甜得几乎发苦。她抬头望见北斗七星正悬在未央宫的正上方,勺柄指向北方——那是卫青征战的方向,也是匈奴人退却的方向。

    命运的齿轮还在转。

    而她,不过是这巨大机器中一粒微尘。

    可微尘也有微尘的用处。秋苹低头看着手上那道细小的伤口,忽然想起母亲的话:“宫里的路,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。”她将帕子叠好塞进怀中,跟着刘嬷嬷穿过长长的宫道。两侧的铜灯将她的影子投在朱红的宫墙上,一会儿长,一会儿短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殿中灯火渐熄。武帝却没有立刻回寝殿,而是独自站在舆图前。那是一幅巨大的丝帛地图,北至大漠,南到交趾,东临沧海,西抵流沙。他的手指停在河套的位置,那里被朱笔圈了一个圆,旁边写着卫青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。”他轻轻念道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
    这八个字是卫青今日在奏疏里写的。武帝又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起来。他笑起来时眼尾依旧会微微扬起,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建章宫纵马的少年天子。只是那笑容深处,多了一些当年没有的东西——一些更沉、更重、更看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梆子声。三更了。

    武帝吹熄了最后一盏灯。黑暗中,舆图上那个朱红的圆圈仿佛还在微微发光,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