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决口

    第34章 决口 (第3/3页)

的腿忽然软了。她慢慢滑坐到地上,背靠着门板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刹那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。这二十多天里绷着的那根弦——那根从早到晚、从不间断、撑着她看一个又一个病人、开一张又一张方子的弦——终于松了。她靠在冰凉的木门上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像是风里的枯叶。她的头也在发晕,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她想起这二十多天里她几乎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——有时候是一碗粥垫两口,有时候是半个饼啃了一整天,有时候忙起来连水都忘了喝。她想起她每天的睡眠——最多三个时辰,有时候两觉之间还要被人叫醒。

    她靠着门板坐着,忽然很想笑。她瘦了十斤,把冬衣当了,把积蓄花光了,赊了一屁股的债,熬了二十三个日夜——但她救了上百条人命。那个烧伤的年轻人活了,那个高烧不退的孩子退了烧,那个咳喘的老妇人喘得平顺了,那个被水冲伤了腿的男子站起来了,那个哭着找娘的孩子被她抱着拍了一夜背之后睡踏实了。她一条一条地在心里数着,像是数一笔沉甸甸的、谁也抢不走的账。

    她终于笑了。那笑容浮在枯瘦的、苍白的、布满倦容的脸上,却出奇地亮。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在最后的火苗里忽然跳了一下,照得整间屋子都暖了一瞬。

    她在门边坐了很久,久到暮色从窗缝里漫进来,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一种温厚的暗金色。然后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,走到灶间,给自己煮了一碗清粥。粥只有米粒没有菜,但她喝得很慢、很认真,像是在把二十多天来没吃够的每一粒米都补回来。喝完粥她洗了碗,洗了手,走到榻边躺下去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她二十多天以来第一次踏踏实实睡的觉。没有半夜被拍门声惊醒,没有高烧孩子的哭闹,没有腿伤男子的**,没有那些此起彼伏的、让人心揪成一团的求医声。她睡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沉沉地、稳稳地落在了河床上。

    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照到了她的脸上。她睁开眼,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一遍又重新拼了起来,酸疼酸疼的,但那种酸疼里有一种奇怪的舒服——像是她终于把这副身体用到了极致,用到了每一根筋骨都参与了一场战斗的地步。她起身照了照镜子,看见镜子里那个颧骨凸出、眼窝深陷、肤色蜡黄的女人,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自己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去把那个装着玉佩的匣子打开来看了看。

    玉佩还在。安安静静地躺在匣底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    她关上匣门,走到院子里洗了把脸。五月末的阳光已经很暖了,槐树的叶子浓密得像一顶撑开的绿伞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。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没有排队的人群,没有哭闹的孩子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。秋苹站在槐树下面,仰起头看那些密密层层的叶子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她脸上投出碎碎的光斑。她闭上眼,让那些光斑在眼皮上轻轻跳动,心里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救了上百条人命。她现在瘦了十斤、欠了一堆债、当掉了冬衣,但她觉得值。那些她亲手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人,他们会在黄河南岸的某个地方重新种下秧苗、重新搭起屋顶、重新把日子一砖一瓦地垒起来。而她秋苹,会在这间城西的医馆里,慢慢把瘦掉的十斤补回来,把当掉的冬衣赎回来,把欠的债一一还清。

    日子还会继续过的。像黄河水一样,决了口会淹,淹完了会退,退了之后大地会重新长出庄稼。她坐在门槛上,把那碗清粥一口一口地喝完,粥很淡,但她喝着喝着,就尝出了一丝丝甜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