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72章 藤椅底下那堆旧落叶
第0672章 藤椅底下那堆旧落叶 (第1/3页)
那年的霜降,比往年来得早了三天。
老李走后的第一个秋天,护城河边的柳树落得干脆,风一吹,叶子就像下了场慢吞吞的雨。阿黄趴在院子里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看那些金黄的、边缘微微卷起的叶子一片片旋下来,落在它鼻尖上,又滑下去。
它没动。
它已经学会了一件新事情:落叶不能留在院子里。不是因为干净不干净——老李在的时候,从不介意院子里有几片叶子。是因为那些叶子会盖住味道。老李的味道。
老李的藤椅摆在堂屋靠窗的位置,椅背正对着院子。他活着的时候,每天下午三点左右,太阳会转到那个角度,光刚好落在藤椅的扶手上。老李就坐在那片光里,手里捏着烟袋,吧嗒吧嗒抽,偶尔咳嗽两声,朝院子里喊一句:"阿黄,过来晒背。"
阿黄就颠颠地跑过去,在他脚边趴下,让他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挠它的耳根。
现在,太阳照旧每天三点转到那个角度。光落在空藤椅的扶手上,慢慢爬过椅面,爬到椅背上,然后滑下去,像一只犹豫的手,摸了摸就走。
阿黄在老李走后的第七天,开始做一件事。
那天刮北风,卷进来几片柳叶,从敞开的堂屋门飘进去,有一片落在藤椅底下。阿黄当时正趴在门槛上,鼻子一动,闻到了那片叶子底下的一丝味道——是老李的布鞋踩过地面留下的,混着烟草和铁锈气,很淡,很淡,但它在。
它钻进藤椅底下,把那片叶子叼起来,放在椅腿旁边。然后它趴下来,鼻子贴着地面,使劲吸。那点味道还在,被叶子压了一夜,反而浓了一点点。
从那天起,它每天叼一片落叶,放在藤椅底下。
不是随便叼的。它要挑。院子里的叶子有大有小,有完整的,有碎的。它专挑那些完整的、叶脉清晰的、背面还带着一点潮气的——那种叶子压在地上,能多留住一点地面的味道。它用嘴小心地衔着叶柄,不让牙齿碰到叶面,像叼着一枚刚下的蛋,一步一步走进堂屋,钻到藤椅底下,把叶子放在昨天那片的旁边。
邻居张婶第一次发现这件事,是在一个早晨。她来送自己蒸的馒头——老李在的时候,总让她多蒸两个,说阿黄爱吃软的。她推开虚掩的院门,看见阿黄从堂屋里出来,嘴里叼着一片叶子。它看见张婶,尾巴摇了两下,但没停,转身又钻进堂屋。
张婶好奇,跟过去看了一眼。
藤椅底下,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落叶。金黄的、褐色的、半枯的,一片压一片,像一本用叶子装订的书。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堆叶子,指尖沾了一点潮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湿了。
"阿黄,"她轻声说,"你这是……给它攒被子呢?"
阿黄蹲在旁边,舌头伸出来,舔了舔她的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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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黄不懂什么叫"离别"。
它只知道,老李那天被几个人抬走了。他们穿着白衣服,抬着一个亮闪闪的担架,老李躺在上面,闭着眼睛,脸上盖着一块白布。阿黄冲上去,想用嘴咬住老李的袖子——它以前咬过,老李笑着说"阿黄别闹",然后摸摸它的头。可这次,白衣服的人把它推开了,有一个人还踢了它一脚,踢在肋骨上,不重,但很冷。
它嚎叫。它这辈子从没发出过那种声音——不是汪汪的叫,是那种从肚子里翻上来的、像被什么东西拧住了嗓子的哀嚎。它扒着救护车的门,爪子刮在铁皮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车门关了,它追着车跑,跑得舌头都吐出来,跑得肺像要炸开,可车越来越快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红点,消失了。
它站在马路中间,看着那个方向。车没了,路空了,只有尾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然后它往回走。
它走得很慢,一路闻着地面。老李的脚印还在,鞋底的泥、鞋边的草屑,它都认得。它沿着那些味道走,走到院门口,院门开着,它进去,堂屋里,藤椅空着。
它走到藤椅前,闻了闻椅面。老李的味道还在,比外面浓。它跳上去,趴在椅面上,把鼻子埋进椅垫的缝隙里,使劲吸。那里有烟草味、铁锈味、还有老李身上那种说不清的、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。
它趴了一整个下午。
张婶来过,给它倒了盆水,放了碗粥。它没动。张婶叹着气走了,它听见门锁"咔嗒"一声,但它没抬头。
天黑了。它从藤椅上下来,趴在门槛上,脸朝外。它要等。老李每次出门,都会回来。他买菜会回来,他去医院会回来,他傍晚去护城河边散步,走得不快,但总会回来。他回来的时候,院门会响,脚步声会从远到近,然后钥匙插进锁孔,门开了,他的声音会响起来:"阿黄,我回来了。"
它等了一夜。
院门没响。脚步声没有。钥匙没有转动。只有风,只有叶子落下来的声音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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