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65章 藤椅下第七场秋 落叶堆里等成霜

    第0665章 藤椅下第七场秋 落叶堆里等成霜 (第3/3页)

阿黄不知道对不起是什么意思,但它觉得老李说这话的时候手心特别烫,它就一直拿鼻子蹭着,蹭到老李的手凉下去。

    救护车来的那天,阿黄被刘婶锁在院子里。它听见老李被抬出去的声音,在担架上咳了两声,很轻。阿黄撞门撞不开,拿爪子刨门板,刨得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。后来门开了,院子里进来好几个人,阿黄冲出去追那辆白车,追到巷子口被刘婶拽住了,它挣着往前扑,链子勒得脖子都快出血了,还是没追上。

    那以后阿黄就再也没跑过那么快。刘婶说它那几天把自己嗓子喊哑了,后来就不叫了,顶多呜咽两声。

    入秋以后,天一天比一天短。阿黄每天的时间安排得很死:早上起来巡院子,中午吃两口刘婶给的东西,下午趴藤椅底下守着那堆存粮,傍晚遛弯,夜里回藤椅底下睡觉。每天重复,一天不差。

    今天巡院子的时候,阿黄在桂花树下头发现一片特别好看的叶子——枫叶,红的,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,整个巷子里就这一片。阿黄盯着看了两秒,张嘴叼起来,颠颠地送到藤椅底下,跟那堆吃的摆在一块儿。摆完了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,觉得位置不太对,又拿鼻子把那片枫叶往骨头旁边推了推,让它靠着那截骨头,摆得端端正正的。

    刘婶傍晚来送饭的时候看见了,蹲下来问它:“阿黄你这是干嘛呢?又捡叶子?”

    阿黄坐在藤椅旁边,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地。

    刘婶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,自言自语道:“老李以前秋天扫叶子,扫完了堆在树根底下烧,你就在旁边守着,烧完了你俩踩灰玩儿。这都第七年了,你还记得呢。”

    阿黄没理她,趴在藤椅底下,把那片枫叶拨到前爪中间,下巴搁上去,闭了眼。

    晚上起了风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把院子里剩下的桂花吹得满地打滚。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,走到院子中间,仰头看天。天上有云,月亮在云后头走,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阿黄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跑回藤椅底下,把今天捡的那片枫叶叼出来,放在院门口,用鼻子推到门槛边上,摆正了。

    然后它趴下来,头朝里,屁股朝外,尾巴盖住后腿,开始等。

    夜风把枫叶吹翻了个面,又吹正回来。阿黄没动。

    巷子尽头偶尔有脚步声传过来。阿黄每次听见都要抬起头,耳朵转一转,听清楚不是老李以后,又把脑袋搁回去。第七年了,它已经不会每次都站起来了,但它从来没漏听过任何一次脚步。

    隔壁刘婶隔着墙头喊了一嗓子:“阿黄!睡觉吧!明天再等!”

    阿黄摇了摇尾巴,算是回应。

    风又吹过来,院门口的枫叶被吹到台阶下面去了。阿黄站起来,走下去叼回来,重新搁在门槛上。这次它没趴回去,干脆就趴在门槛旁边,脑袋搁在枫叶上,眼睛半睁半闭,守着。

    远处巷子口传来一声狗叫,不知道谁家的。阿黄抬了抬眼皮,没理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会儿,刘婶家的灯灭了。整个巷子黑下来,只剩路口那盏路灯还亮着,黄黄的光从巷子口漫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。阿黄把脑袋往爪子里拱了拱,鼻子埋进枫叶的梗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叶子没什么味儿。但它总觉得上面应该有点什么。

    【章末警句】七年了。巷子里的人早就不提老李了,可阿黄每天还在石墩上找烟灰,在晾衣绳下等衣裳,在歪脖子柳树底下站岗。刘婶说它傻,其实它比谁都明白——老李回不来了。但明白归明白,等归等。叶落知秋,狗老知恩。这世上有些等待不需要理由,就像有些人在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重,等他不在了,你才发现你大半辈子都在围着他转。阿黄还在转。第七个秋天了,枫叶红一次它就叼一次,码得整整齐齐搁在门槛上,好像哪天老李推开门,能看见它攒下的这堆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