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56章 守着落叶的人

    第0656章 守着落叶的人 (第3/3页)

李问它问题。老李问它什么,它都听着。有时候它把爪子搭在老李膝盖上,老李就笑,说:“你又知道了。”其实它什么都不知道。它只知道,老李在的地方,就是家。老李坐过的藤椅,就是它的窝。老李喊的那声“阿黄”,就是它这辈子唯一的名字。

    冬去春来,巷子口的柳树又抽了新芽。阿黄瘦了很多,走路的时候后腿有些跛,是那年冬天在雨里趴得太久落下的毛病。张婶带它去看过兽医,兽医说没什么大毛病,就是老了。狗的七八岁,相当于人的五十多岁。阿黄老了。

    但它还是每天去门口。它走得很慢,从堂屋到门槛,十几步路,要走好一会儿。走到门口,它在老李以前放藤椅的位置停下来,趴下,把脑袋搁在门槛上。门槛被老李坐得磨出了凹槽,阿黄把鼻子卡在那个凹槽里,呼吸很轻。

    有时候巷子里会有收废品的吆喝声,或者是小贩推着车卖豆腐,阿黄会抬起头看一眼,耳朵转一下,又慢慢放下去。它的眼睛不如从前亮了,看东西有些模糊,但耳朵还灵。它听得出来每个人的脚步声。张婶的是碎的,急的,脚后跟先落地。老赵头的是拖沓的,慢的,带着拐棍戳地的“笃笃”声。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,它再也没听到过。那个人的脚步是稳的、慢的,步子不大,鞋底蹭着地面,沙沙的。走到门口会停一下,然后喊一声:“阿黄。”

    它等了很久。等到柳絮飘完了,等到槐花开了又落了,等到院墙上的爬山虎绿了又红了。它一直没等到。

    但它没有走。它哪儿都不去。张婶试过把它带回自己家,它去了两天,不吃不喝,趴在张婶家的门口,面朝老屋的方向。张婶没办法,又把它送回来。它一进巷子就活了,尾巴摇起来,步子也快了,跑进堂屋,趴在藤椅旁边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好像它刚才不是去了隔壁两天,而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终于回来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落叶了。阿黄又开始叼叶子。这一次它叼得少了,一次叼一片,走几步歇一歇。张婶跟在它后面,看它把叶子一片一片码在藤椅底下。藤椅底下已经攒了厚厚一层,去年的和今年的混在一起,有些已经烂了,有些还卷着边。阿黄不管,它只叼新落的叶子。它记得老李说过,新叶子烧起来香,陈叶子烧起来呛。

    张婶蹲在门口,看着阿黄叼着最后一片叶子走进堂屋,把叶子放在藤椅旁边。然后它趴下来,下巴搁在落叶堆上。它的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。夕阳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它的黄毛上,照在它鼻尖那块白色的斑点,照在它闭着的眼睛上。那光很暖,像是谁的手掌覆在它身上。

    张婶忽然想起老李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是有一次她去串门,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,阿黄趴在他脚边。老李摸着阿黄的头,说:“张婶,你说这狗能活多少年?”

    张婶说:“土狗命硬,活个十几年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老李点了点头,低头看着阿黄,说:“十几年够了。我活到那时候就差不多了。到时候我走了,这狗要是还活着,你帮我照看着点。”

    张婶当时骂他胡说八道。现在想起来,老李那会儿就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。他什么都想到了。连阿黄的以后,他都想到了。

    阿黄在睡梦里动了一下。它的爪子轻轻刨了两下,像是在梦里跑。张婶看着它的爪子,看见它嘴角又弯了一下。它在做梦。梦里它在追什么东西,也许是老李的那双旧布鞋,也许是老李手里的那块旧手帕,也许只是老李走在前面,回头喊了一声“阿黄”。

    张婶站起来,走到藤椅旁边。她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灰夹克,把那件衣服取下来,轻轻盖在阿黄身上。阿黄没有醒,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,鼻尖埋进夹克的袖子里。那里面有老李的味道——烟草、铁锈、还有一点点陈年茶叶的涩。

    张婶走出堂屋,把门虚掩上。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。一片一片,打着旋,落在地上,铺成一层金黄色的毯子。风从巷子口吹进来,卷起几片叶子,在空中转了两圈,又轻轻放下。

    张婶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叶子。她想起老李以前说过,叶子落了,明年还会长。人走了,就回不来了。但有些东西回不来,有些东西会回来。比如春天,比如叶子,比如一只狗守着的那把旧藤椅。

    她擦了擦眼睛,转身往自家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门。门虚掩着,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。那是夕阳照在阿黄身上的光。那光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个梦。梦里,老李坐在藤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低头对阿黄说:“吃吧,没人跟你抢。”

    阿黄的尾巴又摇了一下。很轻,很慢,像是已经摇不动了,但还是想摇。因为梦里的人,在冲它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