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55章 春去秋来叶成冢 此生只认一扇门
第0655章 春去秋来叶成冢 此生只认一扇门 (第3/3页)
走后的第二个春天。
阿黄闭上眼。藤椅缝里的老李味道已经找不到了。它嗅了又嗅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灰尘和碎叶子的味道。但它还记得。记得老李的味道是什么样的。烟草、汗、铁锈,还有晒干了的橘子皮。它记得。就算藤椅上闻不到了,它也记得。
它把脑袋搁在藤椅的扶手上。扶手被老李的手磨得光滑发亮,像一块旧玉。阿黄的脸贴着扶手,闭着眼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它灰白的毛上,暖融融的。窗外有鸟叫,有风声,有铁门的吱呀声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安安静静的。
阿黄在梦里看见了老李。
老李站在巷口,穿着那件蓝布褂子,脚上是那双旧布鞋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是两个肉包子。老李冲它招手。
“阿黄,过来。”
阿黄站起来。这一次,它的腿不僵了,不疼了。它朝老李跑过去。跑得很快,像小时候一样。老李蹲下来,张开手。阿黄扑进他怀里,舔他的脸。老李笑了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走。回家。”
阿黄跟着老李走了。
王婶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藤椅上的阿黄已经不动了。它的脑袋搁在扶手上,眼睛闭着,嘴角好像带着一丝笑。毛还是灰白的,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。但它的表情很安详。王婶把粥放在茶几上,走过去,摸了摸阿黄的耳朵。耳朵凉了。王婶蹲在藤椅旁边,很久没有站起来。
赵大爷来的时候,王婶还蹲着。赵大爷摸了摸阿黄的脖子,叹了口气。
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赵大爷把阿黄从藤椅上抱起来。阿黄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捧灰。赵大爷抱着它,走到院子里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在落叶子。赵大爷把阿黄放在槐树下面,用一块旧布盖着。
王婶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条旧毯子。红色的,起满了毛球。她把毯子盖在阿黄身上。
“埋哪儿?”赵大爷问。
王婶想了想。“护城河边。老李以前天天带它去那儿散步。”
赵大爷点了点头。
他们在一个下午,把阿黄埋在了护城河边的一棵柳树下。柳树正抽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河面上的柳絮飘过来,落在新翻的泥土上,白白的,像一层薄雪。王婶在土上放了一碗豆浆,赵大爷放了一根火腿肠。卖豆浆的张叔听说阿黄走了,骑着三轮车赶过来,在坟前倒了一碗豆浆。火腿肠刘姐也来了,放了半根双汇火腿肠。
“这狗,”张叔说,“比人重情。”
赵大爷没说话。他蹲在坟前,把盖过阿黄的那条红毯子叠好,放在泥土上面。毯子上还留着阿黄的气味。混着老李的气味。混着藤椅的气味。混着巷子的气味。
王婶站在柳树下,看着护城河的水。河水还是那样,不急不缓地流着。柳絮还在飞。远远的,巷口那扇铁门被风吹开了,吱呀一声。王婶好像看见一道灰白的影子从巷口跑出来,跑过石板路,跑过红绿灯,跑过两百步人行道,跑到护城河边。一只老狗,跑得很快。像小时候一样。
王婶擦了擦眼睛。
“跑吧。”她说,“别回头。”
巷子里的老邻居们后来在巷口立了一块小木牌。木牌不大,比巴掌大一圈,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——“阿黄,在此等老李回家”。木牌挂在老槐树上,风吹日晒,字迹慢慢淡了。但没有人取下来。
藤椅还在堂屋里摆着。王婶隔几天就去擦一次。藤椅上的凹陷还在,那是老李坐了几十年留下的形状。阿黄走后的第二年,王婶在藤椅的缝隙里发现了一片叶子。干透了的,黄色的,脆得像纸。她把叶子轻轻拿出来,夹进老李遗像后面的相框里。
相框里有一张旧照片,是老李年轻时候的。照片上的老李站在护城河边,手里牵着一条小狗。小狗是黄色的,耳朵大大的,尾巴翘着。照片背面写着日期——2003年春。
那一年阿黄刚来。那一年藤椅还新。那一年春天,护城河边的柳树刚栽下去,细细的,弱弱的,风一吹就弯。老李蹲在柳树旁边,把小狗抱起来,对着镜头笑。
“笑一个。”
小狗没笑。它舔了老李的脸。
照片定格了那个瞬间。春天,柳树,抱着狗的老人。后来柳树长大了,老人老了,狗也老了。再后来,老人走了,狗也走了。但那个瞬间留下来了。夹在相框里,和一片干透了的叶子一起。
护城河边的柳树还在。每年春天,柳絮飘飞的时候,河边散步的人偶尔会看见一只大黄狗。跑得很快,耳朵在风里翻飞。他们揉揉眼睛再看,又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柳絮,白蒙蒙的一片,在风里飘。
巷口的木牌还在。字迹淡了,但还看得清。
“阿黄,在此等老李回家。”
等的人没来。等的人来了。
风把木牌吹得转了个方向,面朝着护城河。那里有柳树,有河水,有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