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47章:冬天的第一场雪

    第0647章:冬天的第一场雪 (第1/3页)

    老李的侄子是在一个阴天来的。

    阿黄先听到的动静。那脚步声跟王婶不一样,跟巷子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。又重又急,皮鞋跟敲在石板路上,咚咚咚的。阿黄从藤椅下面钻出来,站在门口,耳朵竖着。它闻到了陌生的味道,隔着门板就闻到了。烟草味,但不老李那种旱烟,是纸烟,冲鼻子的那种。还有香水味,浓得很。阿黄退后两步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。

    门开了。王婶领着一个男人进来。四十来岁,穿一件黑色皮夹克,头发梳得油亮。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,眉头皱着,像在看一间要拆的旧房子。阿黄贴着藤椅的腿,盯着他。男人低头看了它一眼。

    “这狗还在这?”

    “在呢。”王婶的声音有点紧,“阿黄一直在等老李。”

    “等什么等。人都不在了。”男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翻了两下,“我叔的后事我已经联系好了。殡仪馆那边说三天后火化。这房子得赶紧收拾出来,下个月要交还给房管局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“火化”和“房管局”。但它听懂了男人语气里的不耐烦。它从藤椅下面走出来,走到男人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尾巴没有摇。男人往后退了一步:“这狗凶不凶?”

    “不凶。”王婶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,“阿黄可温顺了。它就是想老李。”

    男人哼了一声,绕过阿黄,走进卧室。阿黄听见他在卧室里翻箱倒柜的声音,抽屉拉开又推上,柜门打开又关上。它在客厅里站着,尾巴垂着,耳朵一直竖着。过了一会儿男人出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铁盒子,老式的饼干盒,铁皮上印着褪色的花。阿黄认得那个盒子。老李有时候会从里面拿钱,拿了钱就去巷口买肉包子。买回来分它一半。男人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,翻了翻里面,抽出一张存折和几张旧钞票。

    “就这点?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
    王婶站在旁边没说话。男人把存折和钞票揣进兜里,又把盒子盖上,随手扔在桌上。他走到阳台门口,看了一眼那把藤椅。藤椅在阳台中间放着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藤条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张空的网。男人皱了皱眉:“这破椅子还留着干嘛?占地方。回头叫收废品的来搬走。”

    阿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。它走到阳台门口,堵在门框中间。四条腿绷着,尾巴也不垂了,平举着,硬邦邦的。喉咙里发出很低很低的呜声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男人愣了一下:“干嘛?”

    “你别动那藤椅。”王婶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。她平时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,这一下连男人都回头看了她一眼。王婶抿了抿嘴,放缓了语气,“这椅子……阿黄天天趴在那下面。你搬走了它没地方去。”

    “一条土狗,还给它留家具?”男人笑了一声,不太自然。他看了一眼阿黄,阿黄还是堵在阳台门口,眼睛盯着他。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,在冬天的光里显得很沉。男人跟它对视了两秒,不知怎么的,把目光移开了。

    “行行行,先不搬。等我叔的事办完再说。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门口走,“王婶,这狗你帮忙看着几天。等我叔火化了,我再想办法处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处理?”王婶问。

    男人在门口穿鞋,头也不抬:“送人,或者放走。城里哪能养狗。”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脚步声远了。阿黄站在原地,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才慢慢退回藤椅旁边。它没有立刻趴下。它用鼻子碰了碰藤椅的扶手,又碰了碰藤椅的腿,最后把前爪搭在座位上。藤椅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吱呀一声。阿黄把爪子收回来,趴在藤椅下面的垫子上。垫子还是那个垫子,旧棉袄改的,棉花从缝里钻出来。它把脸埋进棉花里。棉花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。老李的烟味快闻不到了。阿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。只剩一点点。像是一根线,细得快断了,但还没断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王婶没有走。她坐在客厅里,拿了一把旧牙刷,蘸着肥皂水,一点一点地刷藤椅的扶手。阿黄趴在她脚边,看着她。王婶刷得很慢,每一根藤条都刷到了。刷完扶手刷靠背,刷完靠背刷腿。刷完了,她用抹布把藤椅擦干,放在阳台上晾着。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藤椅上,藤条的颜色亮了一截。王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低头对阿黄说:“你李叔这椅子,还是这么结实。他当年自己编的,编了三天。手上扎了好几个刺。”

    阿黄摇了一下尾巴。很轻的一下,但确实是摇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王婶没有回家。她抱了一床被子来,睡在客厅的旧沙发上。阿黄趴在藤椅下面,听着沙发上王婶的呼吸声。那呼吸声跟老李不一样。老李睡觉会打呼噜,很轻的呼噜,像猫念经。王婶不打呼噜,但翻身的时候沙发会响。阿黄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闭上了眼。藤椅下面,落叶又多了几片。它白天从阳台叼回来的。秋天快过完了,风把巷子里的落叶吹进来,阿黄一片一片地捡。它捡得很认真。它觉得藤椅下面应该有叶子。老李在的时候,藤椅下面总有扫不干净的落叶。老李每次扫地都骂:“这巷子里的叶子怎么这么多。”骂完了又扫,扫完了又落。阿黄觉得,藤椅下面有叶子,就说明日子还在过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王婶给阿黄煮了一碗面。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。阿黄吃了。它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。王婶蹲在旁边看它吃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等阿黄吃完了,把碗收走,蹲下来摸着阿黄的耳朵说:“阿黄,你李叔昨天火化了。他们说他走的时候不痛苦。睡着了走的。”

    阿黄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它不懂“火化”,不懂“走了”。但它听懂了王婶声音里的东西。那种声音它听过。老李接到老家来信说他妻子没了的那天晚上,就是这种声音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拿着信纸的手在抖。他没有哭出声。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,像是一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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